第279章 邻漳
腊月十六,巳时。
日头白惨惨的,挂在邻漳县城城墙上,像一块洗旧了的铜镜,光照在上面只剩一层薄薄的凉意。
官道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骡子小跑着从远处过来,蹄子踢起几块干泥,隔着还有几十步,声音先到了:“开门——开门——”
“是王保!王保回来了!”
门轴吱嘎嘎响,碎冰渣子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骡子一头扎进城门洞,嗒嗒嗒嗒,小跑着往县衙方向去了。
周文昭从后堂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如何?”两个字,嗓子却劈了叉。
弓手嗓子眼里带着铁锈味:“秦将军派了五百步卒……韩千总带队……正往这边来,脚程快,约莫一个时辰就到。”
周文昭点了点头,连说了两个“好”,然后快步走向县衙大堂的门口,一边走一边喊:“师爷!师爷!”
师爷从侧门小跑着出来。
“营房可备好了?城隍庙腾出来了?南街那几间空铺子——”
“都备好了,县尊放心。”
“柴火、灶台呢?烧水——烧热水——”
“三眼灶都架上了,柴火堆了半院子。”
“熬粥!多熬些,厚些!”
“我亲自去盯。”师爷说完,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周文昭站在堂前吐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袍角——那块墨渍巴掌大,干透了,黑沉沉的,贴在小腿上。
他抬脚往后院走。再出来时,一身青色官服齐整,他穿过街面往城门方向去。
张柱子裹着破棉袄,站在垛口后眯着眼往官道望。官道尽头,一面旗在风里扯着,旗面半卷,看不清字。旗下是一条贴着地面的黑线,在灰黄的枯草地上缓缓移动。
张柱子扶着垛口往外看,身子探出去大半截,冷风灌进领口。
那条黑线越来越近,前面是一面韩字旗,后面一列一列的兵,长枪竖着,枪尖上的光点连成一片,在苍白的日头下像一条流动的河。
队伍上方笼罩着一层淡白色的雾,久久不散,贴着地面被风扯着往南飘。
张柱子一个激灵,嗓子里冲出一声喊:“来——了——!”
破音,像生锈的铁片被硬生生扯开。冻僵了的嗓子不听使唤,但声音够尖,足够刺破这灰白的冬日午后。
韩振在城门外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铁蹄在冻土上踏了几下。
他先看了一眼南门城墙,然后拨转马头,沿着护城河往西侧缓缓策马而去。
城墙上夯土的裂缝、墙根被雨水冲刷过的凹槽、箭垛缺失的缺口、马面凸出部位的宽度。
这座城没有瓮城,墙也不高,有些地方的夯土已经起酥了,手指能插进去。但底子还在,墙基是石头的,冻胀的裂缝不深,开春前补得上。
他弯腰看了看护城河的冰面。冰层厚实,冻得瓷白,上面覆着一层细碎的雪粉。
有几处冰面泛着暗青色,他多看了两眼——那是底下水流稍急、冻得薄的地方,人和马踩上去会裂。
城外官道上有蹄印,杂乱的,新旧都有。他数了数方向,又看了看蹄印的深浅——马匹不算肥壮,该是入冬后没吃足草料。
他转完小半圈,勒马回到南门外时,队伍已经在城门前列好了。郑戎站在队首,看见韩振回来,点了一下头。
韩振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回头往官道尽头扫了一眼——空的,朝城门洞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韩振抱拳。“左营千总韩振,奉秦将军令,带五百步卒前来驻防。有劳周大人亲自出迎。”
“邻漳知县周文昭。”周文昭拱手还礼,嗓子还有些紧,“韩千总一路辛苦。”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千总请入城。本县已在城内备了营房、热水、饭食——”
“周大人费心。”韩振迈步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话,“本将斗胆,想先看看粮仓。”
周文昭愣了一下。
“方便。”他脸上没有露出异色,“本县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门洞,走进邻漳县城。身后五百步兵开始列队入城,脚步声轰隆隆的,像远处滚来的春雷。
城南的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棉袄、破帽、裹头布、冻得通红的脸,挤在街道两侧,贴着墙根站着,探着头往外看。
“你看那旗——”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说。
旁边的人伸着脖子,说不上来那面旗上写着什么。笔画粗壮,被风吹得时而展开时而卷起,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道斜着的轮廓。
“是什么字?”
另一人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笔画的走向里辨认出来:“韩字旗。”
“这么多……”
“怕不有好几百……”
一个老太太蹲在自家门槛后面,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饼,朝队伍举了举,嘴唇哆嗦着,没人接。但她还举着,直到队伍走完才把手放下来。
街对面,一个年轻妇人一只手拉着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的眼睛紧盯着那些长枪,嘴唇抿成一条线,忽然蹲下来把五岁的儿子往怀里一搂,在他耳边小声说:“别怕,别怕……”
她家灶台上还放着半袋杂粮,是全家过冬最后的口粮,早上她把那袋粮食塞进了灶膛最深处,用灰盖住了。
旁边她男人看见了,压低声音说:“这是官军,不是胡人,你藏那个作甚?”
年轻妇人没接话,把孩子又往怀里紧了紧。
人群最前面,一个老汉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冻硬了的泥地上,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
他身边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但更多的人只是站着,伸着脖子看那些兵从面前走过去,脸上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发愣。
一个半大孩子从大人腿缝里钻出来,往前跑了三步,被后面一只大手一把拽回去:“不要命了!别挡军爷的道!”
孩子被拎着领子往后拖,脚在半空蹬了两下,眼睛却还盯着那些长枪的光点,一下也没眨。
队伍从街面上走过去,脚步声沉闷。风从城外灌进来,把士兵呼出的白气吹成一片薄雾,笼在街道上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