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临行
炭火烧得透红,舆图铺在案上,窗纸透进天光,墨线和朱批在光里泛着冷。
“老郑,将军让步兵学骑马,你们左营学会多少了?”石大勇拿胳膊肘撞了一下郑戎。
“能骑稳的近三百,能骑了跑的不下两百。”郑戎嗓子里带着点得意,看了石大勇一眼。
石大勇放下茶碗,哼了一声:“你别得意。我们右营人还没到齐,等齐了练起来,不会比你们左营少。”
郑戎笑了一下:“行,我等着。”
秦虎靠坐在案后,眼睛还盯着桌上的舆图,没说话。
门帘一掀,韩振走进来,把手凑到炭盆上烤了烤。“这几日化雪,官道上的泥深了。明天他们撤军,走不快,还得趁日头没出来前多赶一段。”
“都齐了,说几件事。”秦虎抬头,扫过眼前四人。“阿古拉手里还有约三千兵。他要是摸清咱们的底,儿子一到手,难保不掉头来打。”他喝了口水,缓了缓:“明天他们交城撤军,不得挨近,不得主动挑事。”
韩振皱了皱眉,走到案侧坐下:“不挨近。他要是坏了规矩,偷偷掳掠人口、财物,没法查。”
“抓大放小,看个大概,不出大格就算了。别把他逼急了。”秦虎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案面上闷响一声:“可有一条,大户和官员,不准他带走。”
案边静了静。
韩振点了点头,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秦川看了秦虎一眼:“……明白了。”
秦虎问秦川:“步兵能骑马的,有多少?”秦川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能凑出三百多。”
“韩振。你带骑兵和三百会骑马的步兵,凑五百人。”秦虎的手从图上移过去,点在阿古拉北撤的那条线上,“负责监视阿古拉北撤,交还阿古达木。撤军时,不追击,不接战。”
韩振往前探了探身:“我盯梢。步兵和骑兵混编。我带两百,其余分六队,离阿古拉五里,来回穿插。有异动,回报。”他顿了一下,“阿古达木,我亲自交。”
秦虎点了头,又补一句:“交完后,骑兵不回。他们当晚原地扎营,你们也扎;过了防区,只留一队十人看着。看到百里外没有反身来攻的迹象,再回。其余人,不准越境。”
韩振眉头动了一下,盯着舆图:“他们要是来攻,骑兵阻截回援吗?”
“不。”秦虎摇头,手指在图上往侧后一划,“放烟预警,派人报信。你们迂回去烧他辎重粮草,烧完即回,不要缠斗。”
“行,烧完就撤。”
秦虎又转向秦川:“你带三百步兵出发,跟豁牙那八百步兵在瓷州外汇合。等阿古拉离开十五里外,再进城。要防他城中留有内应,回身来攻。”
秦川点头:“我带兵进城后,先把四门闭了,封官仓,告示贴出去,放粮赈济。再登记查验,入夜宵禁。”
“北门是重点。”秦虎看着他,“你坐镇北门城楼,中军帐也设在这。留二百守北门,石大勇带游兵三百……”秦虎咳了两声。
秦川皱眉:“哥,你歇一会。”石大勇和郑戎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秦虎抿了一口水,把碗放下,摆了下手,接着道:“在北门内侧候着,哪里吃紧调哪里。其他三门各一百,剩下的人负责官仓、大户宅院,巡逻街道,弹压趁乱纵火、报复、侵吞的。重点看好张家。”
秦川应着,沉吟片刻后问道:“通虏的呢?”
“胁从的招抚,通虏的官员关押,兵民抄家枭首示众。”秦虎停了一下,“主事官没了,就派人传信,先让吏目主事。”
最后,他转向郑戎:“也要防阿古拉打邻漳。北门加强防御,哨岗双倍,四门只留南门白天通行两个时辰。”
韩振眉头拧着,看向秦虎,“将军,邻漳只留四百,不够。阿古拉真来攻,准我先回援吧。”
秦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水,慢慢道:“不用。你烧完再回,不差这一两天。我会去信府城,让彰宁卫来援。”
秦川绷着脸:“他们会来?就算来了,顶什么用?”
“想分功,会来的。只要看到援兵,阿古拉就会生退意。”
“哥,真来攻,我从瓷州带兵来援吧。”
秦虎看了秦川一眼,目光沉下来:“到时听我安排,不许擅自回援。”
秦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点了一下头。
韩振眉头没松,可点了头:“那我烧完就回,最多两天。”顿了顿,声音沉了些:“郑戎,你自己顶住,别让将军上城墙。”
郑戎听了半晌,这时才开口:“两天,我顶得住。将军安危包我身上。”
石大勇看了他一眼:“你别说大话,将军有失,你担不起。”
郑戎哼了一声,嘴角却带了点笑:“将军掉根头发我都担着。你守好你的瓷州,邻漳的事,不用你操心。”
“行了。各管一摊。谁那儿出了事,我找谁。”说完,秦虎咳了一声。“下去准备吧,寅时出发。”
“是。”几个人齐声应了,退了出去。韩振说了句“上城墙看看”,便和郑戎拐上了马道。到了城头,压着声音交代了几句防务,郑戎一一点头。交代完了,韩振手按在城垛上,往瓷州的方向看了一眼。
日头落到城墙后头,天光从黄转灰,檐角的铁马被风一碰,响了一声。
刘小三弓着背,鞋底擦着地往前走。押他们的兵没往仓院方向去,拐进北城一条巷子,停在一处院子门口。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已经蹲了三十来号人,东墙根蹲着霍锋,靠门边是郑老砍,还有几张仓院里见过的熟脸,都缩着脖子不吭声。
院当中摆着一只粥桶,旁边搁了张矮桌,桌面上摊着剃刀、磨刀石、几块脏布,还有一摞麻绳,绳头散着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