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摆阵
胡三二随即沉吟片刻,捋着胡须,报出了一连串物品的名字。
其中许多都非同寻常,甚至有些听起来颇为古怪:
“百年以上的楠木碎屑、三十年陈的艾草灰、上好的朱砂、雄鸡冠血、新汲的寅时无根水、至少五十年份的雷击枣木心、还有……
最好是灵隐寺后山那几株老檀树上自然脱落的、带香气的木皮。
哦,对了,再寻些新鲜带露的、有安神之效的兰草和菖蒲来。”
顾桎听完,没有丝毫犹豫,执笔写好单子,立刻转身开门交给守在外间的陆铮:
“陆铮,你亲自带人,去库房和府中搜寻,库房没有的,立刻去市面上高价收购,不计代价。
赵刃,你持我令牌,去灵隐寺,无论用什么方法,务必将胡神医所需的老檀木皮取来。要快!”
“是!”两人凛然应命,转身飞奔而去。
吩咐完,顾桎看向胡三二。
胡三二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回到了内室羲禾的床边。
张二一正寸步不离地守着,见他们回来,连忙让开。
胡三二也不多言,先再次为羲禾诊了脉。
确认桃木枝在手后,她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暂时稳定在那个脆弱的平衡点上,略微松了口气。
不多时,陆铮便带着第一批寻到的物品匆匆返回。
胡三二仔细检查了送来的东西,尤其是那带着特殊清苦香气的檀木皮和颜色暗红、隐隐有雷纹的枣木心,点了点头:
“尚可。”
他挽起袖子,亲自动手,以羲禾的床榻为核心,开始布置。
他先将那些楠木碎屑混合着艾草灰,在床榻四周的地面上,撒成一个不规则的、首尾相连的奇异圆圈。
又将研磨得极细的朱砂,混合了少许雄鸡冠血,用新汲的寅时无根水调和。
以手指蘸着,在那灰圈内外,勾勒出一个个复杂难懂的符文。
雷击枣木心被他小心地放置在羲禾头顶方向的圈外。
而灵隐寺的老檀木皮,则被他撕成细条,与新鲜的兰草、菖蒲一起,轻轻点缀在床榻边缘和羲禾身侧。
整个过程,胡三二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与平日嬉笑怒骂截然不同的肃穆。
张二一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嘴巴不自觉地张开。
他跟着师傅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师傅如此,装神弄鬼!
呸!
郑重其事的“摆阵”。
当最后一个符文勾勒完毕,胡三二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轻轻点在那圈混合了鸡血的朱砂起始处,低声喝道:“起!”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震颤响起。
地面上,那些原本平平无奇的灰圈、朱砂符文,以及作为节点的阴沉木屑、檀皮草叶,竟同时泛起了极其微弱的、柔和的白光!
尤其是那雷击枣木心和老檀木皮所在的位置,光芒稍亮,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宁静、又仿佛能沟通自然的奇异气息。
这些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最终汇聚成一层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晕。
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羲禾和她的床榻轻柔地笼罩其中。
就在光晕成型的刹那,床上昏迷的羲禾,那原本灰败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了一丝死气。
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淡淡红润。
虽然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那了无生气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她的呼吸,似乎也随着光晕的流转,变得更加平稳绵长了一些。
一直紧绷着神经、死死盯着羲禾的顾桎,在看到这细微却真切的变化时,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带着一丝颤抖地吐了出来。
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血印。
有效!
胡三二的手段,真的有效!
他的羲禾,有希望了!
“此阵简陋,但聚敛的乃是最温和纯净的草木自然之灵。
可暂时温养、稳固姑娘本源木气,减缓其被金煞消耗的速度,为她争取时间。”
胡三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解释道。
显然,布置此阵对他消耗也不小。
他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笔蘸墨,沉吟片刻,挥毫写下了一张长长的单子,递给顾桎:
“这是后续调理所需。每日需以这些药材熬煮的药汁,置于床榻旁熏蒸,药气可随阵法渗入,辅助滋养。
另外,每日清晨日出之前,收集最新鲜的、未曾落地的花叶晨露,喂姑娘服下少许,亦可补充生机。
这些药材,有几味颇为罕见,生长条件苛刻,需尽快寻来。”
顾桎接过单子,快速扫了一眼,上面果然列着许多他闻所未闻的药植名称。
“月见灵草”、“七星茯苓”、“地心火莲实”……
他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将单子紧紧攥在手中,再次对守在外面的陈锋下令:
“陈锋,立刻召集府中所有识药、懂行之人,分头按此单寻药。
传令各地锦衣卫卫所,全力配合搜寻。
库房有的,即刻取用;
没有的,无论花费多大代价,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要快!”
“是!大人!”
陈锋接过单子,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去办。
胡三二的这一系列神乎其技的手段,早已将旁边的张二一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就没合上过。
他看看那发光的阵法,看看师傅,再看看床上脸色似乎好转了一点的羲禾,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他忍不住挪到胡三二身边,小声地、碎碎念地唱了起来:
“师傅果然不爱我哟……
这一手绝活都没教我啊……
好可怜呐,
我是没人疼嘞娃,
爹不疼来娘不爱,
师傅眼里没我在……”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胡三二正凝神观察着阵法运行,被他这魔音贯耳般的念叨吵得眉头紧皱,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猛地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边角都磨毛了的手札,看也不看,直接拍在了张二一怀里,低喝道:
“闭嘴!再吵就滚出去!自己看!”
张二一被拍得一懵,低头一看怀里的手札,封面上几个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百草异闻录·补遗》,正是他觊觎已久、软磨硬泡多次师傅都没舍得给他的宝贝!
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那点幽怨瞬间被狂喜取代。
紧紧抱着手札,生怕师傅反悔,嘴里立刻改了调,依旧是小声哼哼,但内容全变了:
“哎呦喂!
师傅果然最疼我咯!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师傅就这么客气,咋就这么客气呢?
真是太客气了!
嘿嘿,嘿嘿嘿……”
他缩到墙角,如获至宝地翻看起来,果然不再出声,只是偶尔还能听到他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傻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