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这可不是我说的
太子的马车引着林菡的马车，最终停在了云客渡一家颇为雅致、门面并不显眼的茶楼前，名为“品仙居”。
这里环境清幽，平日里多是文人雅士或谈隐秘事务之人光顾，私密性极好。
文墨早已先行一步安排妥当。
太子下了车，对随后下车的林菡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菡心中记挂着羲禾，也无暇多看周围环境，只微微颔首，跟着太子走进了茶楼。
早有掌柜亲自候着，将他们引至三楼最深处一间极为僻静的雅间。
雅间内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
窗户半开，正对着后院一片小小的竹林，清风徐来，竹叶沙沙，更添静谧。
太子在临窗的茶案主位坐下，示意林菡坐在对面。
他看了一眼文墨，文墨会意，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并将门轻轻带上。
林菡也对自己带来的贴身侍女轻轻点了点头，侍女会意，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廊下等候。
屋内只剩下太子和林菡二人。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茶水在红泥小炉上微微沸腾的轻响。
太子提起紫砂壶，手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皇室特有的从容气度。
他将一盏澄澈碧绿、香气清雅的茶汤推到林菡面前，温声道：
“这是今春的蒙顶甘露，尝尝，还算不错。”
林菡此刻哪里有什么品茶的心情！
她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上的帕子，指尖都捏得发白了。
目光虽看着面前的茶盏，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不知何处。
她知道太子身份尊贵，主动告知消息已是莫大恩典，自己不该催促。
可心中的担忧和急切如同沸水般翻腾，几乎要按捺不住。
她几次悄悄抬眼去看太子，见他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似乎并无立刻开口的意思。
心中更是焦灼，却又不敢失礼催促，只能强自按捺着，端起茶盏，小口抿了一下，却连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
太子将她的坐立不安尽收眼底，心中觉得有趣，又欣赏她这份克制守礼下的真诚关切。
他慢悠悠地品了两口茶，直到林菡那秀气的眉头都快拧成结了，才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林菡立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眼中满是期盼和紧张。
太子看着她那双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心中微软，也不再吊她胃口，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林姑娘不必过于忧心。羲禾姑娘，如今在顾府将养。”
林菡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提了起来。
在顾府将养？
而不是长公主府？
而且之前一直说“静养”，如今太子特意告知……
果然，太子继续道，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
“其实静养是对外说法，羲禾姑娘当时秘密去了江南道，追顾指挥使去了。
或许是舟车劳顿，加之之前，身体底子受损，未能完全康复，竟在途中，病倒了。
此番病势，来得颇有些凶险。”
他话说得含糊。
然而，这话听在林菡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
“病倒了？凶险？”
林菡的声音带着颤抖，猛地想起太子说的“之前底子受损”。
那不就是指自己点心下毒那次吗！
是了，一定是了！
羲禾妹妹因为吃了她的点心中了毒，虽然侥幸得救，但肯定伤了根本，没有养好。
这次随顾大人南下，一路奔波辛苦，这才诱发了旧疾，甚至更严重了！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眼眶一红，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哽咽：
“都怪我，都怪我不好。
若不是我粗心大意，让歹人钻了空子，羲禾妹妹也不会中毒伤了身子。
如今、如今又……”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紧紧捂住嘴，肩头微微耸动。
太子没想到她会如此自责，直接将“病势凶险”的缘由全揽到了自己上次的点心事件上。
他心中微微愕然，随即升起一丝奇异的、近乎狡黠的念头：
这可不是孤说的，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的。
也好。
他看着林菡梨花带雨、满是愧疚的模样，非但没有觉得麻烦，反而觉得她这份纯善和重情重义，更加难得。
他换上了一副更加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安抚和为她着想的神情，轻叹一声，劝慰道：
“林姑娘切莫如此自责。
上次之事，乃是奸人狡诈，防不胜防，如何能怪到你头上？
你也是受害者。
如今羲禾姑娘既已回京，有胡神医在旁诊治，顾指挥使也定会倾尽全力。
想必吉人自有天相，会慢慢好转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愈发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只是，如今姑娘在顾府养病，顾指挥使，想必心情沉重，府中定是戒备森严，专心救治。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上门探望，恐怕，多有不便，也未必能见得着。”
林菡抬起泪眼，茫然又急切地看着他：
“那、那我该如何是好？我想着亲眼去看看，羲禾妹妹是否安好啊……”
太子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清澈动人的眼眸，心中微动。
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光风霁月、乐于助人的坦荡，缓声道：
“孤与顾指挥使乃是表亲，与长公主也素来亲近。
若林姑娘信得过孤，待过些时日，羲禾姑娘情况稍稳，孤或许可以寻个合适的时机，陪林姑娘一同过府探望。
有孤在，总归方便些，也能让林姑娘亲眼看看，安心些。”
林菡一听，黯淡的眼中顿时燃起希望的光芒。
对啊，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又与顾家和长公主府关系密切。
有他带领，自己去探望自然名正言顺，也能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尴尬。
她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感激，连忙用手帕擦了擦眼泪，起身就要行礼：
“臣女、臣女多谢殿下！
殿下大恩，臣女……”
“哎，林姑娘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太子虚扶了一下，示意她坐下，微笑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羲禾姑娘与你也算有缘，孤也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他重新为她斟了茶，语气轻松自然：
“只是，顾指挥使府上近来定然忙碌，孤也不便时时叨扰。
具体何时方便前去，还需看羲禾姑娘的恢复情况和顾府的安排。这样吧，”
他微微倾身，看着林菡，目光诚恳：
“林姑娘若是心中记挂，想了解近况，或是觉得时机合适想去探望了，便来找我。
孤若得空，定当安排。
或者有什么情况，孤让人通知你，你来找孤就行。”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林菡希望和“主动权”，又暗藏玄机——我有空就带你去。
没空，那你就多来找我，多来“问问”情况呗。
至于他什么时候“有空”，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林菡此刻满心感激，又担忧着羲禾，哪里听得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只觉得太子殿下真是仁厚体贴，思虑周全，连这种细节都替她想到了。
她连忙点头，眼中含着感激的泪光，声音轻柔却坚定：
“臣女明白了。
多谢殿下费心安排。
臣女……臣女但凭殿下吩咐。”
太子看着她那张带着泪痕、却因感激和希望而焕发出别样光彩的俏脸，心中甚是满意。
端起茶盏，掩去嘴角一丝得逞的、愉悦的笑意，温声道：
“林姑娘客气了。喝茶吧，这茶凉了，滋味就差了。”
他悠闲地品着茶，享受着对面佳人毫无保留的感激目光。
只觉得今日这“告知消息”之行，真是再正确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