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行宫
京城,正阳门外。
秋风飒飒,拂过猎猎旌旗。
广场之上,金戈铁马,肃杀之气无声弥漫。
御林军铁骑肃立如林,甲胄折射着晨光,冷硬迫人。
锦衣卫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身影如鬼魅般穿梭于车驾之间,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寸角落。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在外围筑起人墙,将黑压压围观百姓的喧嚣隔绝在外。
皇亲贵胄、文武重臣的车驾鳞次栉比,香车宝马,锦绣成堆,富贵风流之下,暗流涌动。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御辇,以及御辇前,骑在白驹之上、一身明黄太子衮服的年轻储君。
长公主车驾内。
车厢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铺陈着柔软的波斯绒毯。
长公主端坐正中,绛紫宫装衬得她气度雍容。
她指尖轻轻拂过腕间温润的羊脂玉镯,目光透过细竹车帘的缝隙。
平静地审视着窗外的肃穆景象,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大戏。
羲禾挨着她坐着,鹅黄衣裙清新如早春新蕊。
她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鎏金手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炉身上细腻的花纹,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在那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飞鱼服与甲胄中,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并非害怕,金灯藤的本源让她对危机的感知远超常人。
此刻空气中无形的紧绷感,让她血脉深处那丝属于草木的灵觉微微悸动。
“寻什么呢?”
长公主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带着洞察的了然。
羲禾收回目光,略有些赧然,轻声道:
“没什么,母亲。只是觉得今日……格外肃静些。”
长公主微微一笑,拉过她的手,触感微凉。
“不是肃静,是肃杀。”
她拍了拍羲禾的手背,语气平静无波。
“陛下不临朝,此次大典。
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看,等着寻错处,甚至……等着出事。”
羲禾心下一凛,长公主寥寥数语,已道破今日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有侯爷在,有太子殿下在,定能无虞。”
她轻声说,既是安慰长公主,也是说服自己。
“桎儿肩上担子重,”
长公主眸光深远:
“锦衣卫、御林军、五城兵马司,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明枪暗箭要防。
我们只需安安分分,不给他添乱,便是最大的助益。”
她看向羲禾,眼中带着安抚与提醒,“稍后入了行宫,跟紧我。
宴席之上,多看,少言,尤其是离那些酒水吃食远些。
林家的丫头也在,你俩可以聊一聊,做个伴。”
“儿媳明白。”
羲禾郑重应下。
不远处,林府车驾内。
林菡端庄静坐,水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脸越发白皙。
“女儿,这么多人……我…”身旁的母亲林夫人有些不适应。
林菡拍拍母亲的手,低声安抚:
“娘亲别慌,这是皇家仪典,本该如此。
咱们少说多看便是。”
话虽如此,林夫人心中绷着一根弦。
林家清贵,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女儿即将嫁入天家,荣耀背后,便是这如履薄冰的凶险。
她不由得也望向前方长公主的车驾,心道有那位历经风波的长公主在,或许能多几分安稳。
逍遥王车驾旁。
逍遥王陈胤正与邻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寒暄,笑声朗朗,一派闲适亲王气度。
“张阁老,许久不见,您老身子骨越发硬朗了,此次秋狝,定要猎得头彩啊!”
张阁老捋须呵呵笑着:
“王爷说笑了,老朽这把年纪,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看看年轻人施展身手罢了。
倒是王爷,英姿不减当年,此番定能大展雄风。”
两人言笑晏晏,仿佛只是寻常叙旧。
一名身着王府管事服饰、面容平凡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靠近。
借着为逍遥王整理马镫的机会,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道:
“王爷,西山那边,昨夜已全部就位。行宫内,钉子也已埋下。
贺将军的‘捷报’,最迟明日晌午前,必能送到王爷手中。”
逍遥王笑容不变,甚至更盛了几分,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趣闻,轻轻“嗯”了一声。
抬手拍了拍管事的肩膀,姿态随意自然。
“知道了,仔细伺候着,莫要出了差错,扰了本王与诸位同僚的雅兴。”
管事低头应“是”,退后两步,混入仆从队伍,再无痕迹。
吉时已到,礼炮九响,声震云霄。
鼓乐齐鸣,庄严恢弘。
太子端坐马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拜的文武百官与浩荡仪仗。
年轻的脸上再无平日半分慵懒,唯有属于储君的沉静与威仪。
他抬了抬手,声音清越,透过司礼太监传遍四方:
“起驾——”
“起驾——”
庞大的队伍开始移动,如苏醒的巨龙,缓缓驶离京城。
顾桎一身黑衣,骑在马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在太子金车侧后方数丈处。
他虽微微垂着眼,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最精密的仪器。
不动声色地将沿途地形、树林阴影、队伍中每个人的细微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
风吹过路旁树林,带起一片落叶。
一个御林军士兵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肩膀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远处山坡上,似乎有飞鸟被惊起……任何一点异常,都在他脑中飞速过滤、分析。
“陆铮,”
他嘴唇微动,声音凝成一线,传入身旁一个同样打扮的汉子耳中。
“三点钟方向,那棵老槐树后,有反光,派人去查,小心是窥镜。”
“是。”
陆铮同样以传音入密回应,随即一个手势,两名锦衣卫便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融入路旁。
队伍行进缓慢,午时方抵达西山行宫。宫门大开,红毯铺地,宫人跪迎。
太子下车,接受行宫官员朝拜,举止从容,言简意赅地安排诸项事宜,隐隐已有君主气度。
长公主携羲禾下车,在宫女引导下前往“兰薰苑”休憩。
林菡跟在母亲身后,跟随长公主一起。
逍遥王下车,与几位宗室勋贵谈笑风生地走向自己的“澄观苑”。
甚至在路过太子身边时,还特意驻足,笑容满面地拱手:
“殿下安排周详,行止有度,颇有陛下昔年风范,实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啊!”
太子含笑回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王叔过誉。父皇静养,孤唯勤勉而已,不敢与父皇比肩。
王叔一路劳顿,行宫已备下薄酒,晚间再与王叔把盏言欢。”
“好,好,殿下先忙。”
逍遥王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看似松散、实则站位精妙的御林军和锦衣卫。
心中冷嗤,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转身踱步离去。
行宫,角楼。
顾桎负手立于窗前,此处视野极佳,大半行宫与远处猎场入口皆在俯瞰之下。
陆铮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禀报:
“大人,所有人已安置。
逍遥王入住澄观苑,随行护卫四十八人,明册二十八,余下二十人身份不明,已重点监控。
澄观苑靠近西山,后山已探明三条隐秘小径,一处废弃猎屋,均已控制。
行宫水源、厨房、马厩等要害,三重布防,所有入口皆设明暗双岗。”
顾桎目光掠过下方井然有序又暗藏机锋的行宫,声音平静无波:
“宴席准备如何?”
“御膳房已由我们的人接手过半,所有食材、酒水、器皿,包括侍宴宫人,皆已排查三遍。
太子、长公主、林姑娘席位的侍从,全数替换为我们的人。
歌舞乐师亦经过核查。”
陆铮顿了顿:
“按您吩咐,已让‘暗桩’在逍遥王那边,稍微‘提醒’了一下,御膳房今日查验似乎格外严格。”
顾桎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弧:
“很好。让他知道我们知道,也知道我们防着他,他才会更小心,也更容易……露出马脚。
晚宴之上,让兄弟们都警醒些,任何靠近核心区域的人,哪怕只是个倒酒宫女,也要盯死。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防止所有意外。
而是确保任何意外,都在我们掌控之内,并且,能变成对逍遥王致命的一击。”
“属下明白!”
陆铮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夕阳西下,将西山染成一片金红,行宫内灯火次第点亮,丝竹之声隐约可闻,接风宴即将开始。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行宫,似乎即将被夜晚的繁华喧嚣笼罩。
然而,角楼之上,顾桎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挺立如松。
他望着那一片逐渐亮起的、看似歌舞升平的殿宇,眼神却比秋夜的寒星更冷。
猎场尚未开启,狩猎,却早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