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醉了
凌风正为胡神医的消息感到振奋,一听这话,深以为然,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桎儿说得对!灵儿这丫头,命太苦了。
等她好了,老头子我一定给她好好张罗,定要找个知冷知热、品行端方的如意郎君。
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决不能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啪嗒”一声轻响。
是阿昭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看向凌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的抗拒。
那眼神太过直白,甚至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凶狠,让正沉浸在美好愿景中的凌风都愣住了。
“阿昭?”
凌风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小徒弟瞬间大变的脸色,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阿昭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智,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弯腰去捡掉落的筷子。
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
“没、没事,师傅。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一时间……有些……有些反应不过来。对,是太高兴了……”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再看凌风,更不敢看顾桎,匆匆将筷子胡乱抓在手里,几乎是狼狈地站起身:
“我、我突然想起灶上还煨着给灵儿补身子的汤,我去看看火候!”
说完,不等凌风回应,他便像逃也似的,转身快步冲出了屋子,连衣角都带倒了凳子。
饭桌上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凌风看着阿昭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阿昭这孩子,今天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
听到妹妹有救狂喜可以理解,可为何一提到灵儿将来嫁人,反应竟如此激烈?
顾桎拿起酒壶,为凌风重新斟满酒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师傅,喝酒。
师弟或许是照顾灵儿太过劳心,一时情绪激动。
胡神医的事,我会抓紧。”
山中的夜晚格外静谧,虫鸣唧唧,松涛阵阵。
顾桎和羲禾宿在凌风特意收拾出来的小客房里。
虽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也带着阳光和松木的清新气息。
羲禾推开木窗,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微凉的空气。
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这里的空气真好,和我们以前住的地方都不一样。”
她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夜幕上璀璨的星河,小声感慨。
顾桎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喜欢?以后我们可以找一处这样的地方,盖几间屋子,种些花草,再养几只鹤。”
“真的吗?”
羲禾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他。
“嗯,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顾桎吻了吻她的额角。
一夜无话,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簌簌声,伴人安眠。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尚未散尽。
陆铮和红枣便按照顾桎昨日传信,准时出现在了听涛崖的小院外。
红枣背着个大包袱,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红晕,一见到羲禾就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包袱里塞满了她从山下搜罗来的各种新奇小玩意儿。
时新的绢花、小巧的银铃铛、绘着花鸟的泥人、香喷喷的桂花糖、甚至还有几件适合灵儿尺寸的柔软新衣。
“夫人!您看这个,这绢花是镇上最新的样式!还有这糖,可好吃了!”
红枣献宝似的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羲禾也很高兴,拉着红枣和刚起床、气色似乎比昨日好一些的灵儿。
三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很快便玩到了一处。灵儿难得有同龄玩伴,又被这些新奇玩意儿吸引。
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笑声清脆了许多。
小院里一时充满了少女们轻快的说笑声,连带着那常年弥漫的药味都似乎被冲淡了些。
另一边,陆铮大声禀报:
“侯爷,胡三二的消息有了。
很巧,他前日刚到临镇‘回春堂’坐堂义诊,据说是受故人所托,要在那里停留三日。
属下已派人持侯爷信物前去,最晚明日午后,定能将人请上山。”
顾桎点了点头,对这个效率颇为满意:
“嗯,莫要惊扰百姓。”
“是。”
正在院子里的凌风听得清清楚楚。
老人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好!好啊!胡神医就在临镇?天佑我灵儿!桎儿,你这事办得漂亮!”
他大步走到顾桎面前,重重拍了拍徒弟的肩膀,眼眶竟有些发红:
“若真能治好灵儿,师傅我……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师傅言重了,分内之事。”
顾桎扶住激动的老人。
而站在房檐阴影下的阿昭。
在听到“胡神医明日便可请来”时,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最初的狂喜如同烟花般炸开,照亮了他晦暗的眼眸,那是对妹妹能够康复的最本能的期盼;
但紧接着,那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和巨大的、仿佛要将他吞噬的怆然若失所取代。
他怔怔地看着不远处被红枣逗得掩嘴轻笑的灵儿,看着她眼中难得的光彩,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希望近在咫尺,却仿佛将他推向了更深的悬崖。
陆铮禀报完便下山去安排具体事宜了。
整个白天,阿昭都显得异常沉默和忙碌,他不停地找事情做。
劈柴、挑水、整理药圃、一遍遍擦拭着本已干净的灶台……
仿佛只有不停歇的劳作,才能压住心底那翻腾不休的惊涛骇浪。
他甚至刻意避开了灵儿所在的主屋附近,连午饭都是匆匆扒了几口便又躲了出去。
直到暮色降临,才不得不回来准备晚饭。
晚饭时,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凌风因为胡神医即将到来的好消息,兴致很高,多喝了两杯松苓酒。
话也比平日多了些,絮絮叨叨地说着等灵儿病好了,要带她下山去逛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灵儿也难得地吃了小半碗饭,眼中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阿昭一直低着头默默吃饭,只有在凌风问话时才简短地应两声。
他做的饭菜依旧可口,但细心如羲禾,却微微蹙了下眉头。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汤勺,舀了一小口菌菇汤,送到唇边,却没有立刻喝下,而是抬起眼帘,看向了坐在她对面的顾桎。
顾桎正神色自若地夹菜,仿佛毫无所觉。
但在羲禾看过来时,他几不可查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羲禾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便将那口汤喝下。
然后,在阿昭看似不经意扫过的目光注视下。
她用手扶了扶额,身子软软地歪倒,靠在了顾桎肩上,闭上了眼睛。
几乎同时,凌风也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
“今天这酒……劲儿有点大……”,
便头一歪,伏在桌上“醉”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