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孤女青果
河岸边,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以及村民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恐惧。
红衣新娘看着那些村民惶惶不安、进退两难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又解气的弧度。
眼见着那辆华贵却并不张扬的马车即将驶离,红衣姑娘心中念头飞转。
这群人出手狠辣,行事果决,显然非富即贵,且不惧此地乡俗。
甚至反手就将那害人的巫婆和恶霸丢进了河里,实实在在地出了口气,且救了她一命。
更难得的是,他们似乎并无意挟恩图报,或是像寻常路人般看一眼热闹便走。
眼下她孤身一人,身无分文,还穿着这身晦气的嫁衣,刚刚又彻底得罪了村民。
若不赶紧离开,等那些村民回过神来,自己恐怕还是难逃一劫。
跟着这群人,似乎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至少能暂时脱离险境。
主意一定,她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朝马车追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
“前面的贵人!请等一等!等等我!”
她跑得急,脚上那双不合脚的旧绣鞋早就松脱了一只。
此刻直接甩飞了出去,她也毫不在意。
就这么赤着一只脚,踉踉跄跄地追在马车后面。
沾满泥污的红色裙摆被她胡乱提起,露出同样沾满泥点的小腿。
“贵人!恩人!请留步!”
红衣姑娘气喘吁吁地追到马车旁,也顾不上喘息匀称,便对着车厢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福礼。
尽管她现在发髻散乱,满脸泥污,一身狼狈,但这个动作却做得格外认真。
“小女子青果,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她声音清脆,带着奔跑后的微喘,但吐字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眼神清亮,直视着马车帘幔的方向。
“方才情急,借用了这位大哥的宝刀,现特来归还,并再次叩谢大恩!”
说着,她将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属于陈锋的那把刀,双手捧起,递向离她最近的陈锋。
陈锋方才目睹了这姑娘夺刀、骂人、恐吓村民的泼辣劲儿。
此刻见她虽然跑得狼狈,赤着一只脚,裙摆脏污,脸上也沾了泥点。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寻常女子落难后的怯懦或哀戚,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爽利和一种奇特的生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那只踩在泥地上的、沾满尘土的赤足。
小巧的脚踝上似乎还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心头莫名一跳,连忙移开视线,沉默地伸手接过自己的刀。
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她的道谢,便退后一步,不再看她。
青果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归还了刀,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些。
她再次转向马车,这次语气更加坦然,带着点市井的直爽:
“小女子名叫青果,青草的青,果子的果。
是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今日差点被那帮黑心肝的填了河!
今天要不是遇着贵人,我这条小命就交待在这儿了!
大恩大德,青果记心里了!
我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就剩把子力气和还算利索的嘴皮子。
贵人要是不嫌弃,带上我,端茶倒水、跑腿打杂、骂人吵架……
呃,不是,是说理!
我都能干!
只求给口饭吃,有个地方落脚就成!”
她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粗率,但眼神诚恳,姿态也摆得正。
没有寻常孤女的凄苦自怜,反而有种“我能干活,不白吃你饭”的坦荡。
马车内,羲禾听得心生怜悯。
这姑娘无父无母,被人逼着去“祭河神”,好不容易逃出来,又差点被抓回去,现在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实在是可怜。
她拉了拉顾桎的衣袖,小声道:
“桎哥哥,她一个人,又得罪了这里的人,怕是没法待了。
我们能不能暂时收留她?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做打算?”
顾桎看了羲禾一眼,见她眼中满是不忍。
又想到这青果方才的表现,虽泼辣大胆,却也并非无理取闹、愚昧无知之人。
反而有种市井的急智和韧性。
带她一程,于他们而言没什么影响。
“嗯,你决定便是。”
羲禾脸上露出笑容,对车外扬声道:
“青果姑娘,不必多礼。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你既无处可去,若不嫌弃,便先随我们同行一段吧。
红枣,栗子,你们带青果姑娘去后面马车上,找身干净衣裳换上,打理一下。”
“是,夫人。”
红枣和栗子应声下马,笑盈盈地走向青果。
青果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答应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再次抱了抱拳:
“青果谢过夫人!
谢过老爷!
您二位真是活菩萨!
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青果姑娘快别客气了,随我们来吧。”
红枣上前,亲切地拉住她的手。
栗子也笑道:“是呀,青果,我们先去后面马车上,你这身衣裳……也该换换了。”
青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刺眼的大红嫁衣,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满脸嫌弃:
“这晦气玩意儿,裹得我跟个红包似的,还差点要了我的命!”
她边说边毫不迟疑地开始解那繁复的嫁衣盘扣。
动作麻利甚至有些粗鲁,透着一股迫不及待要摆脱的劲儿。
“呸!去你的河神娶亲!”
她三两下将外面的大红嫁衣扒了下来,狠狠掼在地上。
还嫌不解气似的,用那只还穿着鞋的脚用力踩了几脚,嘴里嘟囔着:
“踩烂你!霉运走开!”
脱掉沉重宽大的外袍,里面只剩下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还打着两个补丁的粗布中衣。
更显得她身形单薄瘦削,锁骨伶仃,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中衣的领口有些松垮,隐约可见脖颈和锁骨下方有一些陈旧的疤痕,颜色深浅不一,看起来像是旧伤。
红枣和栗子看得分明,心中更是怜惜。
这姑娘,以前怕是没少吃苦。
青果察觉到她们的目光,却浑不在意。
反而大大方方地扯了扯中衣的领子将那些疤痕露得更明显些。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吓着两位姐姐了吧?
没事儿,都是以前跟野狗抢食、跟小混混打架留下的‘战利品’。
早就不疼了!”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炫耀意味,仿佛那些伤痕不是苦难的印记,而是她顽强活下来的勋章。
红枣被她这直白又略带诙谐的话逗得有些心酸又有些想笑,忙道:
“青果姑娘说的哪里话,什么丑不丑的,人平安健康最要紧。
快上车吧,后面马车里有备用的衣物,虽不是新的,但干净舒适,你先将就换上。”
栗子也点头,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
“是啊,先擦把脸,收拾干净。
夫人心善,定不会亏待你的。”
青果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露出原本清秀却带着几分英气的眉眼,笑道:
“谢谢两位姐姐!那我就不客气啦!”
说完,也不扭捏,光着一只脚,就这么跟着红枣栗子,走向队伍后面那辆的马车。
阳光洒在她挺直的背影上,虽然瘦削狼狈,却自有一股野草般蓬勃的、打不垮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