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看出来了
周锦棠正要再说些什么,亭子那边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铃声——雅集正式开始了。
她只好暂时压下满腔的话题,乖乖地坐好。
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地瞟向羲禾的方向,嘴角带着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坐在羲禾身后的青果,看着周锦棠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哼,挤了我的位置,还笑得这么开心……”
红枣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低声道:“好了,小青果,别气了。”
青果虽然心里还有些不爽,但也不好再发作。
她看着周锦棠那张笑得灿烂的脸,默默地叹了口气,心想:
算了,看在她对夫人没有恶意的份上,就不跟她计较了。
雅集正式开始。
各门各派的先生们端坐在主位,品茶观礼,偶尔低声交流几句,交换一个满意的眼神。
弟子们轮流上场,有的弹琴,有的唱曲,有的朗诵自己新作的诗词,有的表演一段评弹选段。
能在这个雅集上被先生点名上台的,都是各门中拔尖的弟子,代表着先生的脸面。
因此每个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场上的掌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而融洽。
沈先生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看完了前面几位弟子的表演,然后转头,对侍立在身后的丫鬟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丫鬟点了点头,穿过人群,走到羲禾身边,俯身轻声道:
“羲禾姑娘,先生请您准备一下,下一个该您上场了。”
羲禾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抱起那架紫檀木琵琶,站起身来。
周锦棠原本正絮絮叨叨地给她介绍苏杭有哪些好吃的点心,见她忽然站起来,不由得一愣:
“哎?你要上场了?”
“嗯。”
羲禾对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向场地中央走去。
她走出人群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雅集,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性的停顿,而是一种被某种美好的事物击中后的、下意识的屏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抱着琵琶、缓缓走入场中的女子身上。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身姿轻盈而挺拔,仿佛一株在月光下静静舒展的兰花,自带一种与周遭喧嚣隔绝的气质。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
“这就是沈先生新收的那位弟子?”
“就是她。听说天分极高,学琵琶不到一个月,已经把《将军令》弹下来了。”
“不到一个月?真的假的?”
“沈先生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可她怎么从来没在书院里露过面?住哪儿啊?”
“不清楚,听说是外面来的,每日上完课就走了,神秘得很。”
窃窃私语声中,羲禾已在场地中央的蒲团上坐定。
她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琵琶斜抱在怀中。
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试了试音色,然后抬起头,对着主位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全场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羲禾垂下眼帘,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如同一滴清露落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琴声由缓渐急,如同山涧清泉从高处跌落,在岩石间跳跃、奔流、回旋,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飞速跳跃,勾、挑、抹、剔,每一个指法都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那琴声时而清越如山间鸟鸣,时而低沉如深谷回响,时而急促如万马奔腾,时而舒缓如微风拂过林梢。
在场的人,大多都是懂行的。他们能从琴声中听出技巧,能从技巧中看出功底,能从功底中窥见一个人的天赋和努力。
而羲禾的这首曲子,技巧之娴熟、情感之饱满、意境之深远,已经远远超出了“初学者”的水平。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只学了不到一个月的人能够弹奏出来的。
一曲终了,琴声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如同涟漪最终归于平静的水面。
全场沉默了约莫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轰然响起,几乎要将凉亭的顶棚掀翻。
“好!”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碗哐当一跳。
“这曲子弹得好!技法娴熟,意境深远,难得!难得!”
另一位女先生也连连点头,转头对沈先生笑道:
“沈姐姐,你这次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
这孩子的天赋,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也没见过几个。”
沈先生端着茶杯,面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得意。
她放下茶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还行吧,勉强能听。”
众人:“……”您管这叫“勉强能听”?
而此时此刻,坐在人群边缘的周锦棠,已经完全听不见周围的掌声和议论声了。
她的目光,从羲禾出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看着羲禾在场地中央坐定。
看着她垂下眼帘、指尖落在琴弦上的那一瞬间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看着她随着琴声微微摆动的身姿,
看着她弹到高潮处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轻轻抿起的嘴角。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她听不见掌声,听不见叫好声,听不见那些老先生们的赞叹和议论。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人,和那首曲子。
她手中原本拿着一块荷花酥,但此刻那块荷花酥已经在她手中捏了许久。
一口也没咬,酥皮的碎屑簌簌地落在她的裙摆上,她也浑然未觉。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目光痴痴地望着场地中央那个正在收尾的身影,眼神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沉醉的迷恋。
坐在她斜后方的青果,将周锦棠这副模样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周姑娘看夫人的眼神,怎么越看越像……像那些话本里写的,公子初见小姐时的眼神?
青果打了个寒颤,连忙凑到红枣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告密的语气道:
“红枣姐!你看那个周锦棠!
她看夫人的眼神……是不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手里的荷花酥都捏碎了,一口没吃,光顾着看夫人了!”
红枣顺着青果的目光看了一眼周锦棠的方向:
“嗯,看出来了。”
“那你还这么淡定?”
青果急了。
“她对夫人有非分之想怎么办?”
红枣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周锦棠那副痴痴的模样,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有非分之想的人多了,她排不上号。
况且,有侯爷,谁敢!”
青果:“…………”
她仔细想了想,觉得红枣姐说得好像也没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