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如释重负
流光在龙宫正殿前缓缓落下,金色的光芒散去,露出顾桎和羲禾的身影。
守殿的侍卫们齐齐躬身行礼,目光中带着比往日更加深沉的敬畏——显然,秘境入口处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
两人步入正殿,便看到一幅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
顾长风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开着那只从人界带来的大包袱。他手中举着一只白瓷酒杯,对着殿顶的灯光仔细端详着,脸上的表情又是欢喜又是怀念,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静姝你看,这只杯子——这只杯子是我当年在扬州时最喜欢用的那一只。
那次咱们去扬州赏花,我用这只杯子喝了三坛竹叶青,你还骂我喝太多了,说再喝就不让我上床睡觉……”
他说着,又放下杯子,拿起旁边一本泛黄的游记,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还有这本游记,你看你看,这一页的批注是我当年亲手写的。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咱们住在客栈里,你在旁边绣花,我在灯下看这本书,看到这一页时忍不住写了段批注,你还说我字写得难看……”
长公主赵静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感动,逐渐过渡到无奈,再到此刻的隐隐崩溃。
她看着顾长风像捡到了宝贝一样,将那些她从人界带来的物件一件一件拿出来。
每一件都能引发一段少则一盏茶、多则一炷香的回忆叙述,而且看这架势,他打算把每一件东西都仔仔细细地回忆一遍。
她已经后悔了。
后悔把这些东西带来妖界。
非常后悔。
她喝了一口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顾长风,这些东西你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一个时辰了。
你能不能先把它们收起来,等儿子儿媳回来再说?”
顾长风头也不抬,手中又拿起一只茶盏,语气中带着一种沉浸式回忆的专注和满足:
“不急不急,他们还在秘境里呢,没那么快出来。来,静姝你看这只茶盏。
这是咱们成亲那年,你陪我一起去景德镇定做的那一套……”
赵静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
忍一忍,他几百年没见过这些东西了,让他高兴高兴。
然而,当顾长风又拿起一方砚台,准备开始讲述这方砚台背后的故事时,殿外传来了侍卫的通传声:
“陛下——少主和少夫人回来了!”
顾长风拿着砚台的手顿了一下,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那些宝贝上移开,看向殿门的方向。
赵静姝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救星终于来了。
顾桎和羲禾并肩走入殿中。
顾长风看到儿子和儿媳,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砚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龙皇的威严姿态。
然而,他身后那只摊开的大包袱和满地的器物,已经彻底出卖了他方才的真实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顾桎身上,感受到那股已经彻底觉醒的、熟悉得让他心生敬畏的气息,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态度来面对眼前这个人。
——那个曾经在远古战场上叱咤风云、连他都要仰望的存在,如今站在他面前,是他的儿子。这关系转变太过微妙,让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顾桎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物件,又看了一眼父亲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母亲那副“你们可算回来了”的如释重负的神情,心中大致猜到了方才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立刻开口。
面对这个在伦理上是他父亲、在远古记忆中是他部下的男人,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于是,父子二人就这么隔着一地散落的器物,沉默了片刻。
赵静姝可不管这些。她看到儿子和儿媳妇回来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羲禾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气色好多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看来那灵泉确实是个好东西。”
她又转头看向顾桎,目光中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欣慰和欢喜,
“桎儿也变了,更精神了。好,好啊!”
她拉着羲禾的手,转身就往偏殿走,边走边说:
“走,娘让人准备了好多点心,都是按照人界的口味做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别理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的男人,让他们自己在那儿杵着吧。”
羲禾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顾桎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便顺从地跟着长公主去了偏殿。
大厅中,只剩下顾长风和顾桎父子二人。
沉默在大殿中蔓延开来。殿外的风穿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过了许久,顾桎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顾长风,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后的平静和笃定:“天道如此安排,自有它的道理。”
他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说出了那个对他来说尚有些陌生的称谓:“父亲。”
顾长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顾桎,仿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顾桎会沉默以对,也许会叫他“龙皇陛下”,也许会直接绕过这个话题,用其他方式称呼他。
他唯独没有想到,顾桎会这样平静地、郑重地叫他一声“父亲”。
因为他太了解战神了——那个曾经在远古时代叱咤风云的存在,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角色,更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他崇尚力量,信奉强者为尊,对天道也谈不上什么敬畏之心。
让他低头,比让他战死还难。
可此刻,他却站在这里,叫了他一声“父亲”。
顾长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将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意压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桎,看着他那张与记忆中那个软糯可爱、会奶声奶气叫自己“父亲”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的脸,心中那个横亘了许久的结,在这一刻,忽然就解开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顾桎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掌心的力度沉稳而温热,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释然和接纳。
他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咧嘴笑了一下,道:
“桎儿,走。你娘一会儿等急了,又该骂我了。”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向偏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顾桎一眼,催促道:“愣着干嘛?走啊。你娘做的点心,可好吃了。”
顾桎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副迫不及待奔向母亲身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