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风雨欲来(7)【❁家人】
更漏初响,晏知晦才到。
他换了一身鸦青常服,腰间只系一枚素玉,发束银冠,身形颀长如松,骨相清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润。
一副端端正正、让人不敢亵渎的俊美。
芥玉站在廊下,隔着半座院子看见他,怔了一瞬。
这才发现,相处了这么久,她竟从没像今日这般好好看过他。
芥玉悄悄别过脸,暗骂自己没出息。
萧沛站在她身侧,转着佛珠,目光从晏知晦身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
“王妃,你紧张?”
芥玉猛地回过神。
“没,臣妾没有。”
萧沛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佛珠转得快了些。
晏知晦走过来了。
他在阶下站定,微微躬身:“五殿下。”
“摄政王,请。”
三人入席。
正厅里只摆了一张方桌,萧沛坐主位,芥玉坐他左侧,晏知晦坐对面。菜色不多,六菜一汤,荤素各半,是萧沛一贯的简朴风格。丫鬟斟上酒,退到廊下候着,屏息凝神。
萧沛端起酒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摄政王难得来本王府上,这一杯,敬你。”
晏知晦也端起酒盏,目光扫过芥玉垂着的侧脸:“殿下太客气了。”
两人对饮一盏,酒盏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芥玉坐在中间,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盏,酒是温的,盏壁烫着指尖,她没端。
“王妃不喝?”
萧沛侧头看她。
"回殿下,臣妾不胜酒力。"
“原来如此。看来是本王这个做丈夫的没有做到位了,竟然连爱妻的喜恶都不知道。”
芥玉嘴角微微一抽。
“不胜酒力?”
晏知晦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怎么记得上回在偏殿的时候,王妃可是与我喝了半壶梨花白,还说不够烈的。”
芥玉僵住。
萧沛的佛珠也停了。
酒?她什么时候跟他喝过——
等等。
他居然把他们私下见面的事,就这么说出来了。当着萧沛的面。
他要干什么?
她飞快地瞥了晏知晦一眼。他面色如常,正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
她又去看萧沛。佛珠重新转起来了,转得很慢。
“看来王妃与摄政王,私交倒是比本王想的要笃厚些。”
“臣妾…臣妾与摄政王是表兄妹,偶尔叙叙旧,不足为奇。”
“叙旧?”
萧沛嗤笑一声。
“好,叙旧好啊。”
沉默在三人之间,漫延开。
晏知晦放下酒盏,抬眼看向萧沛,目光平静:“殿下今日请臣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和臣叙旧吧?”
“嗯,不错,摄政王果然聪慧过人。”萧沛没有否认,“本王此次确实不只是为了叙旧,而是想当面问一句话。”
"殿下请说。"
"月见那个丫头,摄政王是早就知道她的底细了吧?"
厅内死一般的安静。
廊下的丫鬟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连风都好像停了。
晏知晦看着萧沛,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知道。"
萧沛的佛珠又停了。
"这么说,是摄政王特意把她送到本王府里来的?"
"是。"晏知晦说。
芥玉坐在一旁,心里紧张,不敢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盏,酒面上映着她模糊的影子,只盼这鸿门宴——
不,家宴——早些收场。
萧沛默了默,伸手端起茶盏细品,半晌后放下茶盏,似欲言又止,再望向晏知晦时,神色复杂。
"那本王,能问问为什么吗?"
晏知晦也端起酒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音。
"殿下养过鹰吗?"他问。
萧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摄政王的意思是,这只鹰,得自己出去飞,才能学会捕猎?”
晏知晦笑了一下:“殿下真是聪慧,一点就透。”
萧沛没接话。
“一直关在笼子里的鹰,就算翅膀长硬了,也飞不高。哪天笼子破了,只会摔死。”
“……摄政王倒是用心良苦。”
“臣只是做该做的事。”晏知晦放下酒盏,平静道:“殿下不也是吗?”
两人对视。
一个温和,一个冷峻,像两把出鞘的刀,搁在同一张桌上,刀锋相对,谁也不先出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芥玉坐在中间,尴尬万分。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王妃,还是表妹,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臣妾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有。”
说罢,便要转身。
“坐下。”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芥玉起身的姿势僵在半空。
萧沛直直看着晏知晦,话却是对她说的,语气温和得很:“王妃,没听见吗?既然摄政王让你坐,那你就坐吧。汤凉了,让丫鬟热就是了。”
“是……”
芥玉慢慢坐回去。她看向晏知晦,恰好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一口深井,深不见底。
“摄政王,本王的王妃,可还入眼?”
芥玉默默收回视线。
“殿下说笑。”晏知晦目光未移,“晏家的女儿,自是好的。”
“哦。”萧沛若有所思:“那将来,本王与王妃的孩子,模样想必是不差的。”
“孩子?”
晏知晦眉梢微动,似笑非笑:“殿下说得是。不过臣听说——外甥多似舅。”
“咳咳!”
芥玉没忍住猛地咳了几声。
萧沛沉着脸,没说话。
她默默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是辣的,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她眼眶发酸。
“王妃好酒量。”晏知晦说。
“还是摄政王教得好。”萧沛接了一句,转了一圈佛珠。
……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芥玉轻轻地放下酒盏,不敢再动了。
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焰猛地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三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丫鬟进来添了一回酒,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萧沛忽然开口:"摄政王,你觉得南昭这个地方怎么样?"
晏知晦的指尖在酒盏上停了一瞬。
“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也没什么。”萧沛转着佛珠,语气随意:“就是听说摄政王前些日子在南昭查了不少案子,想来是比本王了解些。”
“南昭啊……”
晏知晦放下酒盏,看着窗外的夜色。
“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就是那儿的人——看着近,隔得远。”
萧沛笑了笑:"摄政王这是在说南昭,还是在说本王的王妃?"
芥玉垂着眼,盯着面前的酒盏。
好。
她算听明白了。
今晚这顿酒,菜是六道,话里的话,少说六十道。
她这道“南昭”,也不知是第几道。
晏知晦收回目光,看着萧沛,面无表情:“臣是在说南昭。殿下若是不信,不妨亲自去看看。”
萧沛的佛珠停了。
“亲自去看看?”
“殿下是皇子,出使南昭,名正言顺。”他回道。
“况且南昭朝廷最近在查孟氏,康郡王的案子也翻了,正是两国交好的时候。殿下若是能促成此事,朝堂上那些说闲话的人,自然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是吗?”萧沛看着晏知晦,“摄政王这是在替本王谋划?"
晏知晦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臣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殿下若是觉得不妥,就当臣没说过。”
萧沛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的佛珠,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整个正厅又陷入了沉默,只有佛珠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于鹤站在门口,素色僧衣,眉目清隽,垂着眼。
“殿下,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