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虚恭惑君
近午时分,马车碾过御道,往寿康宫去。
车厢里,萧沛捻着佛珠,余光扫过芥玉。
她端端正正坐在车窗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看起来安静极了。
之前还牙尖嘴利地质问他月见的下落,今日却温顺得像换了一个人。
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萧沛闭上眼,笑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
寿康宫里焚着檀香。
太后坐在暖阁炕上,膝边偎着淑妃。
淑妃今日穿一件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素银步摇,坐在太后身侧只敢挨半个臀,太后说话时她便微微前倾,太后停顿时她便轻轻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芥玉跟在萧沛身后进去,行跪拜大礼。
太后受完礼,招手让她坐到近前,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
“上回见你还是大婚那日,脸圆了些,气色瞧着比上回精神多了。哀家还听说前阵子宫宴上你还替康郡王的旧案出了力,倒是个有胆识的。不过如今要紧的不是那些前朝旧事,是把身子养好,早日给哀家添个重孙。”
芥玉低下头。
“太后教训得是。臣妾已让太医开了调养的方子,每日按时服。”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淑妃笑道:“你瞧瞧,这孩子多听话。”
淑妃搁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眉眼弯弯地看向她。
“是啊,五皇子妃是个有福气的,妾身瞧着心里也欢喜。只是沛儿这孩子,自小在佛堂里泡大的,性子淡,不懂得疼人。王妃在府里若有难处,只管跟母妃说。沛儿若敢欺负你,母妃替你撑腰。”
“多谢母妃挂念。殿下待臣妾极好,臣妾不曾受过委屈。”
“不曾便好。”
“只是...沛儿此去南昭,少则数月,王妃在京中更要爱惜身子。太后方才说得对,子嗣是头等要紧的事。沛儿年纪也不小了,他前头几个哥哥像他这般年纪,府里都有两三个孩子了。”
芥玉低头。
“臣妾记下了。”
萧沛坐在对面,端着茶盏,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看着芥玉在太后和淑妃面前低眉顺眼,有问必答,答得滴水不漏。淑妃拿话敲打她,她照单全收。太后催她生儿子,她满口应承。
换作从前,她嘴上不说,眼神里多少会带出几分不驯。
今日却什么痕迹都没有。
莫不是和晏知晦密谋了什么?
思及此处,他放下了茶盏,神色沉重。
——
出寿康宫时,宫道上的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
萧沛走在芥玉身侧,忽然开口。
“你方才在太后面前,怎么比平时乖巧许多?”
“臣妾在府里不懂事,到了宫里总不能给殿下丢脸。”
“是吗?”
萧沛转着佛珠,语气温和。
“本王还以为,你是怕太后看穿了什么。”
芥玉脚步微顿,又跟上。
“殿下多虑了。”
马车出宫门,沿着御道往南走。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那件中衣,我后来又看了看。兰草叶子为什么你只绣了三片半。尤其是最后那半片,又为什么只绣了一半,线头还露在外面?”
“应该是......臣妾昨夜赶得急,没来得及收针。”
“赶什么?”
她抿了抿唇,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极小声地说了一句:“想赶在殿下走之前绣完。”
萧沛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尺的距离。
“王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副样子,是要本王信你,还是要本王怕你。”
芥玉抬起眼,思索片刻,目光澄澄地看着他。
“殿下说什么,臣妾听不太明白。”
“你明白得很。”
萧沛靠回椅背,慢悠悠捻着佛珠。
“你这个人,从前对本王横眉冷对,如今却忽然温顺起来——本王若是不疑你,便是本王愚钝。可你若以为本王疑你便会发作,那你也不算聪明。”
芥玉没有接话。
“所以本王不发作。本王只是好奇——”
他微微前倾。
“你这场戏,打算演到什么时候。”
芥玉垂下眼,沉默了一息,然后重新抬起眼。
“殿下说得对,臣妾从前不懂事,给殿下添了麻烦。往后不会了。”
“就这一句?”
“臣妾还想说,殿下此去南昭,万事多加小心。府里有臣妾守着,殿下不必挂念。”
萧沛顿时语塞。然后默默靠回了椅背,重新捻起佛珠,没有再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