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虚盟实契约[✿缔结]

第16章 虚盟实契约[✿缔结]

三皇子萧见棠的头七刚过,灵堂里的香火气混着秋雨前的闷浊,黏在每一寸缟素上。

拾翠——此刻她仍是裴四小姐——跪在妾妃末位,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像两片即将枯萎的蝶翼。

她知道,清算的时刻,到了。

“裴侧妃。”管事太监的声音干涩如裂帛,“摄政王请往西暖阁问话。”

灵堂内骤然死寂,所有若有似无的目光都钉在她背上。

拾翠缓缓起身,膝盖的刺痛让她身形微晃,却又立刻稳住。她跟在太监身后,穿过挂满白幡的回廊,袖中的手平静地交叠,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缝里那抹早已洗净的暗红痕迹,仿佛仍在隐隐发烫。

那夜屏风后寒冽如刀的眼神,那句轻飘飘的“拾翠”,以及这七日令人窒息的平静——都是凌迟前的缓刑。而执刀者,此刻正等着她。

西暖阁门窗紧闭,将外面的悲声与窥探隔绝。

晏知晦负手立在窗前,一身玄色蟒袍几乎融进昏暗的光线里。侧脸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冷硬如石刻,听见推门声也未回头。

“臣妇裴氏,拜见摄政王。”

没有回应。

她维持着跪姿,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以及铜兽炉里香灰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晏知晦终于转身,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起来。”

拾翠起身,依旧垂着眼,视线落在他蟒袍下摆精致的金线云纹上。

“知道本王为何找你?”

“臣妇愚钝,请王爷示下。”

“愚钝?”

晏知晦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忽然轻笑了一声。

“三皇子死的那夜,灵堂尚未设起,柳侧妃便‘不慎’打翻了烛台,险些烧了半幅帐幔;苏侧妃第二日‘悲痛过度’,失手摔了太子妃赐的玉如意。唯有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渗出一丝玩味的冷。

“跪得最端正,哭得最合礼,连鬓边素花歪了半寸,都会趁无人时悄然扶正。这份镇定,可不像个愚钝之人该有的。”

拾翠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他竟连这种细节都清楚?

“王爷明鉴,”

“臣妇自幼受教,知礼守节,不敢在夫君灵前失仪。”

“好一个知礼守节。”

晏知晦忽然抬手,指尖隔空虚点了点她的方向。

空气骤然凝滞。

拾翠抬起眼,终于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深如寒潭,映不出半点光,只有审视。

“王爷是说……”

“本王没说。”

晏知晦转身走回案后,慢条斯理地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本王只是好奇,一个南昭来的庶女,嫁入北朔皇子府,洞房花烛夜夫君暴毙——这般境地,你却能安然活过七日。是你运气太好,还是……”

他抬眼,目光如钩。

“有人本就想你活?”

拾翠背脊渗出冷汗,面上却反而镇定下来。她知道了——他并非掌握了确凿证据,而是在试探,在逼迫。

“王爷既疑心臣妇…”

她缓缓跪地,以额触地,“便请将臣妇移交刑部,严刑拷问。臣妇虽卑微,亦知清白二字重逾性命。”

晏知晦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阁内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炉香袅袅,将光线割裂成游移的丝缕。

“起来吧。”

“本王若想将你交出去,你活不到今日。”

拾翠缓缓起身,垂手而立,等待下文。

“三皇子之死,太子需要替罪羊,朝中需要交代,裴府需要撇清。”

“你,是最合适的那只羊。”

他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次带了几分评估的意味。

“但本王改主意了。”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进椅背的阴影里,“因为本王发现,你这只羊——牙齿好似锋利些。”

晏知晦语气随意,目光扫过她交叠的双手,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拾翠磨了磨牙,好似要咬死眼前这个家伙。

真想咬。她从小就会这招——咬完就跑,跑出二里地,让被咬的人捂着血口子愣在原地。这招对婆子有用,对街上的野狗有用,对……

她看了一眼晏知晦。

对王爷没用。

她把牙收住。

“王爷既已查得如此清楚,为何不将臣妇治罪?”

“治罪?”

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气,混合着某种类似铁锈与旧纸的气息。

“本王,身边缺人。”

他俯视着她,“不是缺奴仆——那些听话的、温顺的、让跪就跪让死就死的废物,宫里要多少有多少。本王缺的,是懂得在绝境里找生路、在死局里埋后手、必要时敢以命相搏的……”

“刀。”

拾翠瞳孔微缩。

“做本王的刀,本王许你活。”

他继续道,“当然,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只需要锋利,且永远握在主人手中。作为交换,本王给你庇护,给你身份,甚至将来——”

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

“可以让你亲眼看着裴烈,为你母亲暮云付出代价。”

每一个字都敲在她心坎上。活命,复仇。

可“刀”是什么?是工具,是器物,是用钝了便可丢弃、折断了亦不可惜的死物。与“人灯”何异?不过一个是被动熬成油,一个是主动沾满血。

“王爷厚爱,”拾翠抬起头,眼底那层温顺的伪装终于寸寸剥落,“但臣妇不愿做刀。”

“哦?”他语气未变,“那你想做什么?”

“若王爷真觉得臣妇有用,”

她迎着他压迫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便该以‘盟’相待,而非‘主奴’。”

“盟?”

“你拿什么与本王盟?你的命?你的身份?还是你那点可笑的、连洞房弑夫都需借助胭脂遮掩的下毒本事?”

话语刻薄如刀,赤裸裸地剥开她的狼狈与无力。拾翠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在逼她。逼她低头,逼她认命,逼她亲口说出“我除了做刀别无选择”。

可他越是逼,她越是确定一件事——他绕这么大弯子,说这么多话,不是为了杀她,也不是为了吓她。

是为了要她,而且是非要不可的那种要,否则以他的手段,何须费这些口舌?

她定了定神,“臣妇一无所有。”

“正因一无所有,才无所顾忌。王爷今日能以‘庇护’诱我,来日他人亦可许以重利。一把可能反噬的刀,不如一个利害与共的盟友——至少,盟友背叛时,您有所预料,而非被最‘听话’的刀,从背后刺入。”

晏知晦沉默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深得可怕,像在权衡,在算计,在评估她这番话里,有多少是虚张声势,有多少是值得冒险的价值。

拾翠没有躲。

她把自己摊开在他面前,一无所有,也无所畏惧。因为她知道他若真不要她,她早就死了。

他既然留她到现在,她就有资格谈。

良久,他忽然转身,走回案前,从抽屉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扔到她面前。

“看看。”

拾翠展开,纸上是瘦硬的行书,寥寥数行:

一、听命行事。

二、事成脱籍。

三、背盟者死。

下方已签好他的名字,旁边留着一处空白。

“裴烈的罪证,事成后会给你。”他声音很淡,“有异议?”

拾翠盯着那三条。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甚至算不上盟约——只是他单方面划下的线,她跨过去,或者死。

她提起笔。

笔尖悬在空白处,她忽然顿住。

“臣妇……以后叫什么?”

晏知晦轻轻敲了敲桌面,沉思片刻。

“芥者,草芥也……就叫芥玉吧。”

芥玉一愣,随即点头。

笔尖落下———

芥玉。

她搁下笔,将契书推回。

“臣女芥玉,领命。”

晏知晦看着那两个字,收起自己那份契书,从抽屉取出一枚小巧的青玉牌,推到她面前。

“七日后,自会有人安排你‘病逝’。之后持此玉牌去西城‘墨韵书肆’,有人接应你。新身份与入宫手续,都已备好。”

芥玉拿起玉牌。

触手温凉,刻着简单的云纹,内侧有个极小的“晏”字。

“司宾司掌管诸藩朝贡记录,内有一笔烂账,年贪墨数十万金,牵涉东宫。本王要你找出实证。”

“司宾司的账,”她抬眸问,“从何处入手?”

晏知晦转身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今年西域于阗国进贡的玉璧,品级有异。”他声音平淡无波,“回礼单子却仍按往年最高规格批。这笔账,不平。”

芥玉心下了然。

她将玉牌收入怀中,那微凉的触感贴在心口,像一枚冰冷的火种。

“臣女记下了。”

“去吧。”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王爷。”

“嗯?”

“多谢。”

晏知晦未答。

她推门而出,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干了掌心的薄汗。

从此,她是芥玉。

微末如草芥,坚硬似碎玉。

.........

七日后,三皇子侧妃裴氏“病逝”,一口薄棺悄然出府,葬入妃陵荒僻一隅。

同日黄昏,一名身着青布衣裙、面覆轻纱的女子,踏进西城不起眼的“墨韵书肆”。柜后的老者瞥见她手中玉牌,无声颔首,引她入内室。

室内已备好一套浅碧色女官服饰,以及一份崭新的身份文牒:

姓名:芥玉

籍贯:南昭江州

出身:流亡士族之女,父母双亡,携家传账目之学北上投亲

任职:北朔宫廷司宾司,九品录事

芥玉抚过牒文上清晰的朱印,抬眼看向镜中。

镜中人眉眼依旧,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那是废墟里长出的荆棘,是绝境中淬炼的冷光。

她换上女官服饰,推门而出。老者递来一盏未点亮的素白绢灯:“宫中戌时下钥,姑娘初入宫廷,带上灯吧。”

芥玉接过灯。

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魂魄,走向门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幕中显现,万盏灯火如星河倒坠,辉煌之下,阴影丛生。

而司宾司所在的“汇文殿”,正是那片光海深处,藏着蛀虫的朽木。

.........

书肆二楼窗前,晏知晦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碧色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玉坠——刻着“琮”字的、幼弟的遗物。

阴影中,谋士沈素问低声:“王爷此局,险。此女性情刚烈,恐难驯服。”

晏知晦未回头,“驯服了,便也钝了。我要的,正是她那点不肯屈就的锋利。”

“若她将来反噬?”

“那便在她学会咬人之前,教会她,该咬谁。”

窗外,芥玉的身影已没入宫门。

夜色吞没最后一缕天光,万盏宫灯煌煌如昼,映亮巍峨皇城,也照见无数在光下匍匐的影。

而那盏尚未点亮的素白绢灯,正悄然滑入这片光与暗的交界,等待被点燃、或焚尽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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