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心覆雪[✿不爽]
巷口的马蹄声骤然勒停,惊起檐角几片残雪。
芥玉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蜷成了拳。
晏知晦端坐马上,玄色大氅被朔风掀起半幅,露出内里织暗纹的墨色锦袍。晴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得那双眼愈发沉冷。
芥玉连呼吸都放轻了,心虚地垂了眼,不敢再与他对视。
“殿下。”崔望之早已掀帘下了马车,正垂手躬身行礼。
晏知晦这才将目光从芥玉身上移开,落在崔望之脸上时,那层寒意纹丝未动。
“崔大人,怎么在这儿?”
崔望之直起身,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芥玉那边扫了一下:“下官路过此处,恰好遇见这位姑娘……有些面善,便停下问了两句。”
“面善?”晏知晦眉峰微动,“崔大人认识?”
“不认识。”崔望之答得坦然,“只是今日在摄政王府外的巷子里,已经见过这位姑娘一次。彼时她从巷中出来,步履匆匆,下官多问了两句。如今又在太子府门口遇见,难免觉得有些巧。”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落在晏知晦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芥玉焦急地站在一旁,感觉天都快塌了。
崔望之这话没半个字明指可疑,却字字都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摄政王府、太子府,两处全燕安城都盯着的是非之地,她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子接连现身,任谁都会多生疑心。更让她窜起寒意的,是崔望之的眼神——哪里是下属对上官,分明是蓄势多年、只待一击的对峙。
晏知晦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眼,目光落在崔望之脸上,“崔大人好眼力。”
崔望之拱手:“王爷谬赞。下官不过职责所在,凡事多留个心眼罢了。”
“可崔大人是御史,查的是朝堂官员。这姑娘既非官员,又与崔大人素不相识,崔大人这‘职责’,是不是管错了?”
崔望之面色不变:“王爷说得是。只是今日之事,下官有一事不解,想请教王爷。”
“说。”
“这位姑娘,”崔望之的目光转向芥玉,又移回晏知晦脸上,“是从摄政王府出来的。”
他语气刻意放慢了半拍。
“下官若没记错,王爷府上的规矩向来严,寻常女子出入,必有登记在册。这位姑娘既非府中侍女,又无亲无故,却能自由进出——下官斗胆,敢问王爷,这位姑娘是何人?”
芥玉垂着眼,心神紧绷,死死盯着脚前青石板缝里的枯草,欲哭无泪。
“本王府上的人,还需要向你交代?”
晏知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躬身的崔望之,周身的气势像压顶的寒云。
崔望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拱手,不卑不亢:“王爷言重了。下官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职责所在,凡事多问两句罢了。”
“又是职责所在。”
“敢问崔大人的职责是盯着本王的后院吗?”
他目光往崔望之脸上落了一瞬,冷意刺骨。
“还是说,崔大人觉得本王的后院,也该归御史台管?”
崔望之当即躬身,长揖到底:“下官不敢。”
晏知晦不再回他,只抬起手,指尖朝芥玉的方向点了点:
“过来。”
芥玉愣了一瞬,连忙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马侧,垂着头不敢乱动,鼻尖萦绕着马身上的热气与他身上冷冽的松烟香,说不清是悬着的心落了地,还是更慌了。
晏知晦低头看她,那目光落在她发顶,压得她头皮发麻。
“去哪儿了?”
芥玉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忽然想起崔望之还躬在一旁,耳朵定然竖得极紧,半分错处都能被他揪出来。
她咬了咬下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晏知晦也没催她,见她不说话,便抬手把马鞭换了个手。
“回去再说。”
说完,他勒马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去。
芥玉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走出去几步,晏知晦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愣着干什么?跟上。”
芥玉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崔望之还站在原地,躬着的身已经直了起来,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芥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晏知晦的背影上,她隐隐觉得此人不简单。
来不及细想,她连忙回头加快脚步,跟在马侧,再不敢回头。
——-——
马蹄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崔望之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风吹过,掀起他的袍角,露出靴面上沾的一点泥——是方才下马车时踩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茶棚里还坐着两个妇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大人。”身后传来随从的声音,“咱们……还去御史台吗?”
崔望之没应声。
他垂着眼,看着面前那块青石板。石板上有一小撮枯草,被马蹄踩得稀烂,草茎断成几截,混着泥,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晏知晦一句话,便堵死了他所有的诘问,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没留。不是辩解,是护短,再追问,便是逾矩越界,把手伸到了摄政王府的后院,犯了官场大忌。
当真是可笑。
人人都知摄政王不近女色,府中连个侍妾通房都无,多少世家费尽心机想塞人都被他拒之门外,今日竟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亲自出面,当众驳了他御史台的脸面。
“大人?”随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崔望之这才收回目光,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去御史台。”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最后往巷子尽头扫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雪卷着枯叶飘过。
“去查,这位姑娘的来历,从出生到入燕安城,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
芥玉跟着那匹马,一路走回摄政王府。
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落在前面,她两条腿追得发沉,刚退的热意又顺着脊背往上翻,额角沁出的汗沾着碎发,贴在脸颊上,又闷又涩。
他始终没回头,连马步都没慢过半分。方才巷子里那句护着她的话还在耳边打转,此刻却只剩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意,堵得她胸口发闷,连脚步都重了几分。
她知道他方才是豁出脸面护她,可那一路冷硬的无视,像根细针,扎在心上,泛着密密麻麻的涩意。
可她又立刻把这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她一个借他地盘落脚、一心只想报仇的孤女,又有什么资格委屈。
好不容易到了王府门口,她扶着门框喘气,还没来得及顺过气,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进来。”
芥玉抬头,只见晏知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二门里。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发软的腿跟了进去。
——————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芥玉站在门边,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青灰色的,磨得很光,能照出她模糊的影子。
书房里静得只剩银霜炭燃烧的细碎噼啪声,混着窗外偶尔卷过的风声。晏知晦立在书案前,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份奏折,却半天没动。
她垂首立在门边,腿渐渐泛了麻,案前的人才终于开口:
“抬起头。”
芥玉应下,目光却不敢往他脸上落,只虚虚地落在他肩侧的锦袍上。
“说吧,去哪了?”
芥玉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太子府。”
“做什么?”
“送信。”
“什么信?”
芥玉顿了顿,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小心:“就是……昨晚说的那件事。把裴婉如买通尚食局的账,递到太子妃手里。”
晏知晦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上,最后落在她因为小跑而微微散乱的鬓发上。
“翻墙出去的?”
芥玉后背一紧,“……是。”
“谁帮你递的?”
“陆闻砚。”芥玉答完,又连忙补了一句,“就是他刚好也在太子府门口,我就……请他帮了个忙。”
“刚好?”晏知晦重复了一遍,带着点冷嘲,“他刚好在太子府门口,你刚好遇上他,他刚好愿意帮你递信?”
芥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可芥玉却觉得整个书房的空气都跟着压了过来,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你知不知道,陆闻砚是什么人?”
“……墨韵斋的东家,消息贩子。”
“还有呢?”
“还有……”芥玉想了想,“朝中很多人找他买消息,他跟各方势力都有往来,只认钱。”
晏知晦闻言,语气柔和了一些。
“知道得挺清楚。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帮你吗?”
芥玉抿了抿唇:“他说……交个朋友。”
“交朋友?”晏知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可脸上半分笑意都没有,“他陆闻砚在燕安城混了这么多年,交过的‘朋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知道那些‘朋友’现在都在哪儿吗?”
芥玉没吭声。
“非死即残。”
晏知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陆闻砚交朋友,从来不是为了雪中送炭,是为了隔岸观火。谁的热闹够大,他就往谁跟前凑。”
“你今日让他帮忙递信,明日他就会拿着这事去跟别人换消息。”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后日,全燕安城都会知道,摄政王府里有个女子,往太子府递了密信。”
芥玉垂着眼,脸上火辣辣的,她当时只想着赶紧把信递出去,赶紧抓住顾家的把柄,却没料到会惹出这么多隐患,被他当着面拆穿所有疏漏,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更让她无措的是,他越冷,她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涩意就越重。她明明是来求他庇护、借他的势力报仇的,本该事事听他安排,不该擅自行动,可此刻被他冷言训斥,胸口却像堵了一团湿棉,偏偏又清楚自己没资格委屈,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咬着唇不肯抬头。
晏知晦看着她垂首不语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更重。
“你是不是觉得,扳倒顾家、报你母亲的仇,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别的都可以往后放?”
芥玉没说话,可指尖掐进掌心的力道,已经给了答案。
“你觉得今日崔望之看见你从太子府门口出来,心里会怎么想?”
芥玉愣了愣:“他说他是路过——”
“崔望之是御史台的人,御史台的衙门在城东,太子府在城南,他‘路过’能路过到这儿来?”
晏知晦往前又迈了一步,离她不过两步远。
“他是在跟着你。”
“从摄政王府跟到太子府,从太子府跟到巷子口。”晏知晦的目光沉沉,“你以为他是路过?他是专门在那儿等你落把柄。”
“可、可是他为什么——”
“为什么?”晏知晦打断她,“因为你是从我府里出去的。因为你在太子府门口逗留。因为你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崔望之这个人,面上是个耿直敢言的清流御史,可他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查案那么简单。他盯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芥玉一怔,原来从她出府的那一刻起,就被人盯上了,她却毫无察觉,还差点把把柄送到了对手手里,连累了他。
她忽然想起临走前崔望之看的眼神,“他想扳倒你?”
晏知晦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愉悦,快得让人抓不住。
“是。”
“可想扳倒我的人太多了,像他这样,能忍着数年不露声色的,不多。”
芥玉心里一震,再想细问,却见他忽然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折子,不再看她。
“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那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信递进去了,是你的本事。可往后,不许再翻墙。”
芥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的闷意又翻了上来。巷子里他那句冷硬的“本王府上的人”,明明是堵崔望之的话,却在她心上扎了一下,又暖又涩。原来在他眼里,她不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可转头他就用这么冷的语气训她,让她连靠近都不敢。
正失神间,他冷硬的声音再次传来:
“还站着干什么?回去躺着。烧刚退就跑出去,嫌自己命长?”
那声音依旧是冷的,可话里藏着的关切,却像一缕暖风吹进了冰窖,落在芥玉耳里,让她鼻尖一酸。
她连忙低下头,把眼里的湿意憋回去,小声道:“……是。”
她转身推门,正要出去,忽然又听他开口:
“等等。”
“往后,”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再要出门,走正门。”
“可门房会拦——”
话音未落,书案上传来“啪”的一声重响。
狼毫笔重重砸在砚台边缘,墨汁溅起一星半点,落在素白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痕。
芥玉怔住,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了袖口。她没敢抬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又惹他不快,只见锦袍的下摆,几步停在她的面前。
“方才在巷口,本王说的话,你是没听见,还是全当耳旁风了?”
芥玉的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晏知晦想起巷口那句脱口而出的“本王府上的人”——这辈子第一次说这种话,她却没认真当回事。
不禁怒从心来。
他语气沉沉,一字一句道,“听好了,只要本王还没死,这府里,乃至整个燕安城,都无人敢拦你。”
“芥玉,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
芥玉点点头,没说话,却依旧是不肯抬头的模样。
…………
…………
“看着我!”
“啊?”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芥玉被吓得抬起了眼,但刚对上他那双眸子,泪花就闪了出来。她只是想报仇,一个快十六岁的女孩,根本不懂此刻心里的这点情愫,她讨厌,但是又放不下,泛红的眼眶里,竟一时之间满载着悲怨。
细小的泪花轻轻浇灭了他满腔的怒意,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烦躁。
他闭了闭眼,声音放低了些,“往后再要出门,就说,是本王的人。”
“记住了?”
芥玉连忙点头。
晏知晦别开眼,摆了摆手:“去吧。回房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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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晏知晦立在案前,手里的折子半个字都入不了眼。
他想起崔望之的眼神,那藏了多年的隐忍与锋芒。人人都当崔望之是清流谏臣,只有他知道,那人一直在等一个扳倒他的机会。今日芥玉的行迹落在崔望之眼里,难保不会被他顺藤摸瓜,查到青州的旧账,查到他布了这么多年的局。
他烦躁地将折子扔在案上,按了按眉心。
他半生清冷,自持如铁,府中连半分私情影迹都不留,今日竟为她破了例、乱了规、当众担下了所有口舌与隐患。原以为那一句护持,纵不明说,她也该心领神会。
可她一句“门房会拦”,轻飘飘便将他豁出去的分量,尽数拂在风里。
她在外敢翻墙、敢闯险、敢孤身赴太子府递信,一身孤勇刺目得很,偏在他面前,缩成这般怯生生的模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敬他、怕他、疏远他,独独不肯信他。
怒意莫名又在胸腔里开始翻卷着。
他气她愚钝,气她不识好歹,更气自己竟被她一句无心之语,搅得方寸大乱,连多年不动如山的克制,都险些崩裂。
那些不该生、不该存、更不该说出口的心思,又被他狠狠压回了心底,只化作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堵得发疼。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随着窗纸上白茫茫的雪光,好似一同眠于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