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裴府(3)

第5章 裴府(3)

她推门进去。

裴清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画,手边是一排颜料碟子。

他正盯着画面出神,眉头紧皱,像跟那幅画有仇。

“画袍在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朝屏风边指了指。

拾翠走过去。

椅子上搭着三四件半旧的画袍,袖口和胸前沾满颜料,有朱砂、石青、藤黄,深深浅浅叠在一起,洗都洗不掉。

她把画袍收进竹篮里。

“等一下。”

她停住。

裴清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边的颜料碟子:“你会分颜色吗?”

拾翠顿了顿:“……会一点。”

“过来。”

她走过去。

裴清远把一排颜料碟子推到她面前。朱砂、赭石、藤黄、花青、石绿、石青——六只碟子排成一排,有几只里面的颜料已经干了,颜色混在一起。

“把这些重新分一遍。”

拾翠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她蹲下来,把碟子一只一只拿起来,先用清水洗净,再从旁边的颜料罐里重新取色。

她的手很稳。

朱砂红、赭石褐、藤黄明黄、花青深蓝、石绿翠绿、石青浅青——六只碟子重新排好,颜色分明,深浅有致。

裴清远低头看着那排碟子。

他指着其中一只:“这是什么颜色?”

“石绿。”

他又指了另一只。

“赭石。”

他再指一只。

“花青。”

他沉默了一瞬,手指移到石青和石绿之间,停住了。

拾翠注意到,他的指尖在那两只碟子上方犹豫了一下——不是不确定,而是像在辨认什么,又辨认不出来。

“这个。”他指了指石青。

拾翠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他忽然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了:“算了,你出去。”

拾翠没动。

“我说出去。”

“少爷,”拾翠看着他,声音很轻,“那只碟子里是石青,旁边那只是石绿。”

裴清远猛地抬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厉,像被人戳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但拾翠已经低下头,抱起竹篮,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门外的兰草丛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颜料碟子被摔在了地上。

她没有回头,抱着画袍往浆洗房走去。

风从游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兰草叶子瑟瑟地抖。拾翠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刚才裴清远指着石青和石绿时,指尖悬在两只碟子之间,那个短暂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犹豫。

寻常人看一眼就能分出的颜色。

他分不出来。

她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最深处,像把那片缝在夹袄内衬里的薄物藏进衣绳的第七件衣裳一样。

此后,拾翠去东院的次数越来越多。

裴清远使唤她使唤得理所当然——“拾翠,把笔洗了。”“拾翠,把颜料分一遍。”“拾翠,把这幅画拿到院子里晾着。”

他的语气永远带着不耐烦,像使唤一件趁手的物件。但每次拾翠做完,他都会认真看一眼,然后哼一声,算是满意。

有一次,她在分颜料时把石青和石绿放反了。裴清远走过来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把那两盒颜料扫到地上。

青绿的粉末溅了一地,溅到拾翠的鞋面上。

“眼睛瞎了?”

拾翠蹲下去,一粒一粒捡起来,重新分好。全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做完,没再骂。

后来她分得越来越准,他再没摔过东西。

三月底的一天,拾翠去东院送洗好的画袍。

裴清远不在书房。丫鬟说他去了后院凉亭,让她把画袍放下就行。

拾翠放下竹篮,正要走,目光扫过书案——上面摊着一封信,墨迹还没干透,信纸边上压着一枚青玉镇纸。

她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但就在那一瞬,她看见信上几个字:南运、军粮、五千两。

和她之前在账册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她走出书房,穿过游廊往后院去。凉亭在假山边上,裴清远正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似乎在等什么人。

拾翠正要退开,一个灰衣小厮从假山后转出来,快步走到裴清远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裴清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几个字吹到了拾翠耳朵里。

“……告诉那边,五月之前,最后一笔必须送到。”

小厮领命去了。

裴清远转过身,看见了她。他的脸色一瞬间沉下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送画袍。丫鬟说少爷在凉亭,奴婢过来禀一声画袍送到了。”

裴清远盯着她看了几息。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浆洗房那口井,看不见底。

“你听见了?”

拾翠跪下去:“奴婢刚到,什么都没听见。”

风把假山上的藤萝吹得哗哗响。

裴清远忽然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松墨的气味。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浆洗房的丫头,记好了——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拾翠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躲。

“少爷放心。”她认真道:“奴婢只是个洗衣服的。耳朵里只听得见水声,眼睛里只看得见衣裳。”

裴清远怔了一瞬。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沉沉地压着,像死水底下沉着铅。

他忽然站起身,退开一步。

“滚。”

拾翠低头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远,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凉亭的柱子上。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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