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遇(下)

第8章 初遇(下)

马车在夜色里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拾翠蜷在箱笼缝隙间,四肢冻得发木,脊骨随着颠簸一下下硌着硬木板。

她没动,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却竖着——车里始终没声,只有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和风掠过车篷时低哑的呜咽。

天黑透时,车停了。

不是驿站。是处背靠山壁的旧院,土墙半塌,两间瓦房,窗棂破着窟窿。霍七已推开了正屋的门,里头竟亮着灯。

前头车帘一掀,那人下来了。

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帽沿垂着同色细纱围帐。院里只挂了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漫过来,只隐约勾勒出个挺拔的轮廓。

拾翠被霍七从车后拽下来时,腿僵得不听使唤,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霍七没看她,只朝屋里一偏头:“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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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简陋。

掉漆方桌,两条长凳,靠墙的土炕铺着半旧毡子。

那人坐在桌边,斗篷未除,连手都笼在袖中。

霍七掩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拾翠站在门边,垂着头,指尖揪着衣角。

“叫什么。”

她肩头一颤,细声答:“……阿丑。他们叫我丑奴。”

“在裴府,做什么活计。”

“浆洗房。晾衣裳,送衣裳。才进府半个月,笨手笨脚的,常挨骂。”

他不说话,她也不敢动。

一息,两息,三息…

“为何逃。”

“我…我是四小姐的陪嫁丫鬟,本来跟着车队往北朔去的。可、可我听见嬷嬷们私下说,北朔三皇子府里头,前年死过一位侧妃,尸首都没让娘家人见全。又、又说三皇子性子暴,好打骂下人……”

她吸了吸鼻子,睫毛湿了:“我娘就是被主家打死的。”

沉默。

“还听见什么。”

她抬起眼,飞快地觑了他一下——隔着那层细纱,什么也看不见。

又垂下去。

“还、还听见嬷嬷说,裴将军近来为粮草的事烦心。好像北边粮道不太平,有劫道的。若误了军期,将军,怕是要砍人脑袋……”

她说完,咬住下唇。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屋里静得像没有人,久到她膝盖发软。

“去隔壁屋子歇着。霍七会送吃的。”

她一愣。

“……是。”

她福了福身,挪步往门口。手触到门板时,停了一下,回头。

他仍坐在桌边,围帐低垂,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她没敢再看,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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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是间更小的土屋,只有一张光板炕,连毡子都没有。

霍七送了一碗稀粥和半个硬馍进来,搁在炕沿,一言不发,退出去。

门没锁。

拾翠慢慢吃完,粥是温的,馍冷硬。她眼睛死死盯着门缝漏进来的那线光,然后放下碗,蜷到炕角,抱住膝盖。

得走…

今晚就得走。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留着她,更不知道他信了多少、没信多少。要是在这里一直待着,迟早小命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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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霍七在巡夜。她屏息听着,那脚步在正屋门口停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她悄悄滑下炕,摸到门边。门吱呀一声轻响……顿住。

外头没动静。

她侧身挤出去,赤脚轻轻地踏在冰冷的泥地上。

正屋窗纸透出昏黄的光,里头人影一动不动。

她贴着墙根,绕到屋后。马车停在那里,马已卸了套,拴在桩上打着响鼻。

车旁堆着行李,一口樟木箱在最上头,旁边是几个包袱和一卷毡子。

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这是她出嫁前从裴府厨灶偷的,只剩半截。

她捡起几根枯草,搓成细束,引燃。

火苗窜起来,她盯着那口箱子,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然后塞进去,枯草易燃,很快舔上包袱布,浓烟涌起。

她退后两步,又抓一把干草落叶撒在车轱辘旁。

转身就跑。

没走正门。她翻过半塌的土墙,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脚踝扭得生疼,她咬牙忍住,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山林。

身后火光渐起,夹杂着霍七的低喝和泼水声。

她没有回头,荆棘刮破她的衣裳,碎石硌疼她的脚底。

她全顾不上,只一股脑往山下冲…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拾翠根本没注意到,远处山脊上,有火光闪了一下。

极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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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门开了。

晏知晦站在檐下,玄色围帐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火光映在他面具边缘,镀一层薄薄的赤金。

霍七疾步过来:“爷,箱子烧了一角。几卷旧舆图和两件常服毁了,别的无碍。人往山下跑了。要追吗?”

晏知晦望着后院渐熄的火光,望着那截被翻越的土墙,望着墙外黑黢黢的山林。

“陪嫁丫鬟。”

“逃奴。”

“前头官道上,太子的人正在征选宫人。她往那个方向跑,会撞上。”

霍七一凛:“那……”

“不必追,传信给都城的暗桩,盯紧太子府和牙行的人货动向。”

“裴府这步棋埋了十几年。如今却冒出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恰好逃到我面前。且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火光在他面具上跳动,那双狭长眼孔后的目光,被围帐遮得严严实实。

窗外,远处山林的轮廓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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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翠在山林里跌跌撞撞跑了半夜。

天快亮时,她终于摸到官道旁。又冷又饿,脚踝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像有锥子在扎。

她寻了处灌木丛,蜷进去,想等天亮后寻个过往车队讨点吃的。

没想到,却先等来了马蹄声。

不是寻常商队,是一队兵卒,约莫十来个,骑着马在官道上逡巡。

为首的是个面白微须的校尉,正高声吆喝:

“奉太子令,征选宫人充实内廷!凡十四至十八岁女子,皆需应选!违令者以抗旨论处!”

路边几个早起的农人吓得跪伏在地。有年轻女子被从家里拖出来,哭喊声撕心裂肺。

她暗道不好,想往林子里缩。

“那儿还有一个!”一个眼尖的小兵大喊道。

随即,她被拖着头发,像牲畜一样被拽了出来。

校尉打量她几眼——虽衣衫破烂,脸上污脏,但身量纤细,年纪也合适。

“带走。”

“官爷,我不是本地人,我只是路过……”

“管你哪的人!”兵卒粗鲁地推她一把,她踉跄半步,膝盖磕在车板上,疼得她吸了口气,“太子要人,是你的福分!再啰嗦打断你的腿!”

有人上来捆她的手。

绳子是麻的,粗粝,勒进手腕的时候像无数根细刺同时扎进肉里。她挣了一下,那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耳朵里嗡地一响。

然后被推进板车。

车里七八个女孩,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有人在哭,哭得断断续续,像快断气的小兽。有人已经木了,眼睛直直地看着车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靠在车栏上,闭了闭眼,脸上仍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板车颠了一下,车轮碾过石子,每一下都震得手腕上的麻绳往里勒。疼痛从皮肤传来,却不是疼在手腕上——是疼在胸口,疼在喉咙底下,疼得她想蜷起来。

怎么办。

会死吗。

又得死吗。

裴府免了她的奴籍。她以为从此就是百姓了,可兵卒推她那一把,她膝盖磕在车板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在乱世里,除了那些个达官贵人,人人都是贱奴。

贱奴没有命,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捆住的双手。绳子勒得太紧,手腕磨破了皮,渗出血来,染在麻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板车还在颠,往北边去。

拾翠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说——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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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车渐远,尘土落下来,官道上只剩深深浅浅的车辙和蹄印。

远处山岗上,晏知晦勒马而立。

晨风吹动他的玄色斗篷,围帐边角轻轻扬起,又落下。

“爷,进了太子的人手里,怕是凶多吉少。”

晏知晦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调转了马头。

“回都城。”

马蹄声起,一行人朝另一条岔路驰去。

晨光渐亮,雾气未散,远处层峦叠嶂,什么也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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