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夜闯虎穴(3)
他没有回头。
“我三岁被立为太子。五岁,父皇战死,叔父篡位,把我母亲囚在冷宫。七岁,母亲死在冷宫里。太医说她是病死的。可我知道,她不是。她死之前,指甲全断了,是抠门抠的——她想逃。”
他顿了顿。
“而后九岁,叔父把我送到北朔为质。临走那天,没有一个人来送我。我站在宫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后来是守门的老太监看不下去,塞给我两个炊饼,说‘殿下,走吧,别回头了’。”
他转过身,看着芥玉。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一下。
“我在这燕安城住了十几年。人人只知我是楚桓国送来的人质,是宫里老皇帝身边的嬖人,是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可无人知晓——我很早就到了,来的时候,贴身的衣裳里还缝着一封血书。是先父咽气前咬破了指头写的,上头只四个字:复国,报仇。”
他的声音低下去。
“姑娘,你恨他们。我比你更恨。孟氏不除,楚桓国就永远被压在两国之间。我的子民,世世代代,都要给人当牛做马。”
他折回案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指腹抵着盏沿转了一圈,茶面微漾,倒映出他半张沉默的脸。
“你以为我甘愿当这个嬖人?以为我乐意日日冲那老皇帝赔着笑脸?每笑一回,心头便划上一刀。可我不能停。一停,便什么指望都断了。”
他抬起眼,看着芥玉。
“姑娘,你说你不信我。那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人比你更苦?”
他把茶盏放下,那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所以我不是在求你帮我。我是在告诉你——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孟氏不倒,你我谁都活不安生。”
他转过身,看着她。
“孟氏。”
“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芥玉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离短刀只有一寸。
今夜这些话说得太满了,满到她来不及一件一件拣起来细看。
亲戚、复仇、复国。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扇门,推开一层还有一层,层层叠叠地通向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深处。她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有——有坦率,有坦然,甚至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淡——
可就是太齐全了,齐得像一面新漆的墙,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漆底下是不是还藏着旧刀痕。
......
“好。”她抬起眼,“信我拿走。验过之后,我决定递不递。”
楚于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
“姑娘果然爽快。”
他走回案前,将那封信推到她面前。
芥玉伸手去拿,就在她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
楚于忽然又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指节微微收拢,不重,却也挣不开。
“姑娘。”他把声音压低,“记住,你拿了信,可就彻底是我的人了。”
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去什么。
芥玉皱眉,抬起眼。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的拇指蹭过她的手背,“从今往后,你欠我的这个人情。我要你还的时候,你绝对不能推。”
芥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挪开,恰巧灯焰一颤,便看见那一点火光在他眼底跟着跳了一跳,分不清是烛影在晃,还是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没藏住。
“你威胁我?”
“怎么能是威胁呢?”他松开手,往后靠了靠,语气轻柔:“分明是提醒嘛。”
“你又要提醒什么?”
“提醒姑娘——不要轻易答应别人的条件。”
他笑了笑。
“答应了,就要做到。”
芥玉把信收进袖中。
“我走了。”
“姑娘慢走。”楚于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后会有期。”
芥玉转身拉开门。
“对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九的事,不是我的主意。”
芥玉脚步一顿。
“那是谁的主意?”
“兆瑜。”他说,“顾闻英的刀。”
“兆瑜?谁?”
他放下茶盏。
“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试探姑娘,也想试探我。”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姑娘迟早会知道。”他的语气很淡,“不如我来说。”
“从我嘴里。免得姑娘听旁人添油加醋,平白多出些不该有的误会来。”
芥玉沉默了一瞬,转身抬步准备跨出门槛。
“姑娘。”他又叫住她。
芥玉回头,没好气道:“你能不能一次性讲完?”
他笑了笑,像是故意捉弄她:“我的好姑娘,这么急,是要做什么去?”
“你管我做什么去?还有,我有名字。”她皱眉。
“叫什么?”
“你管我叫什么。”
“芥玉。”他微微挑眉,“草芥的那个芥,是吧?”
她没接话,只看着他。
灯焰在他脸上明灭了一瞬。方才那些话还搁在两个人中间,没有散。
他偏偏还在笑。
芥玉忽然说:“楚于。”
他看着她。
“你笑太多了。”
楚于僵住。
他脸上的笑容停了,像灯焰被穿堂风扫过,明灭一瞬,复又沉然。
窗纸上竹影轻摇,夜从缝隙里渗进来,薄薄地铺在他们之间。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缓缓垂下眼:“姑娘这话说的……分明是姑娘拿了我的信,得了我的把柄,占了便宜便走。怎么还倒打一耙,反说我的不是。”
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那盏茶搁下去的时候,瓷底擦过木面,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灯焰在他们中间跳了跳。
楚于先移开了目光,“罢了。”
“反正你方才说,你不信我,可你还是拿了我的——”
“不信,也拿了。”她打断他。
楚于怔了一瞬。
她没理,转身跨出了门槛。
门在她身后合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许久没动。
那上面还留着她手背的温度,方才按住她的时候沾上的,已经快凉了。
半晌,唇间漏出一声轻笑。
“也不怕有毒。”
然后他收了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
竹林里很暗,只有远处灯笼的光漏过来几缕,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芥玉攥着袖中的信,沿着来路疾走。
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她刚拐过弯,前面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于是立马闪身躲进了竹丛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七八个提刀的护卫从前面走过,火把的光在竹林间晃动。
“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大人说了,今晚有人私闯圆香院,务必把人找出来!”
芥玉的心猛地一沉。
楚于设的局?
不对——他刚把信给她,没必要这时候翻脸。
那会是谁……?
她咬着牙,猫着腰往后撤。刚退了两步,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刺耳。
“那边有人!”
火把光猛地转过来。
芥玉拔腿就跑。她沿着竹林边缘疾跑,身后喊声越来越近,箭矢擦着耳边飞过,钉在竹干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她迅速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堆杂物的棚屋,头顶晾着衣裳,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她侧身挤过棚屋之间的缝隙,钻进了一座小院。
院子里堆着破旧的桌椅板凳,角落里立着一面缺了角的屏风。她蹲在屏风后面,把呼吸压到最低。
火把的光从院墙上晃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近。
“搜!别让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