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若不产生极度的掌控欲,反倒是咄咄怪事。
清明那孩子……
明缺心中无声喟叹。
不是变成了戒律堂首席的样子,而是他本就适合那里。
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青出于蓝。
当年自己将权柄移交时,看到的不是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而是清明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
那一刻他便知晓,这个儿子会做得比自己更好,也更适合那个位置。
然而,也正是因为适合,清明被那个位置烙下的印记,也必然比自己更深更重。
明缺曾是执掌昭灵剑宗戒律堂数百年的前任首席。
在那个充斥着谎言、背叛、利益与酷刑的位置上淬炼出冰冷剑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位置会给人带来怎样的改变。
那不是简单的冷酷或严苛,而是一种对失控的本能警惕,与对人性的彻底不信任。
每天面对的是最阴暗的罪恶,执行的是最严酷的刑罚,审问的是形形色色在背叛与痛苦中扭曲的灵魂。
清明剑下,裁决过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斩落过温慈仁善的名门老祖。
问罪链下,听过曾经情深似海的眷侣相互攀咬揭发,结拜多年的兄弟反目成仇。
数百年如一日,置身于人性深渊的最前线。
看着那些光鲜的表象,在严酷现实与痛苦折磨下片片剥落。
露出最不堪、最丑陋、最真实的内核。
这种经历,若不产生极度的掌控欲,反倒是咄咄怪事。
清明必须掌控一切。
掌控刑罚的力度与分寸,过则酷虐有伤天和,不及则失威难镇宵小。
掌控罪证链条的每一个环节,不容丝毫疏漏,否则可能造成冤假错案,真凶逍遥,冤魂不散。
掌控审问的节奏与心理,撬开最顽固的嘴,分辨最巧妙的谎言。
甚至,掌控自己的情绪与判断,不被表象迷惑,不被感情左右,永远保持绝对的冷静与理智。
清明见证了太多誓言,在痛苦面前如冰雪般消融。
太多深情,在利益与恐惧下化为齑粉,太多所谓忠诚与人性光辉,在触及长生大道、切身利益时荡然无存。
语言,在他眼中早已失去了重量和可信度。
任何口头承诺、山盟海誓。
都比不上一个确凿的证据、一次实际的行动更让他觉得可靠。
普通人站在人性的起点或中段,他们信善意、信真情、信真心、信忠诚。
看到的是这个人现在是什么样,仰望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或者反复追忆:这个人过去怎么样,他过去是很好很好的。
而清明,站在了人性的终点。
他看过太多人在极端境遇下暴露出来的本相。
所以他看到的,是这个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因为他见过太多再光鲜体面的人,到了戒律堂都会原形毕露。
再嘴硬的罪人,在炼魂刑下都会崩溃交代的实例。
人性,在他眼中,是经不起任何深度试探和考验的。
他不会,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去试探玉瑶。
那小姑娘太干净,太柔软,像一株未经风雨的幼苗,一碰即碎。
在清明看来,将她暴露在复杂诡谲危机四伏的外界,暴露在那些同样经不起考验的人性面前,无疑是致命的。
所以他要将她藏起来,藏在他觉得最安全、最隐秘、也最被他完全掌控的地方。
虚月幻镜构建的梦境世界也好,重重禁制隔绝的竹林也罢,甚至是未来可能更加严密的安排。
他不会给她自由选择可能走向危险的机会。
因为他看见过,那种选择最终可能导致的可怖结局。
洞天内,桃瓣无声飘落。
明缺收回思绪,手指仍轻轻抚着明婵儿汗湿的脊背,感受那具娇躯终于在自己怀里不甘不愿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靠了上来。
清明那孩子……罢了。
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劫。
他比清明幸运。
在他尚未被那极致的环境彻底重塑心性之前,他就遇到了明婵儿。
他的小师姐,像一道炽热而率真的阳光,蛮横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用她的方式将他从那片日益冰冷孤绝的轨道上拽偏了一点。
拽向了有失控可能却也充满生机的方向。
他们的感情,建立在他还未完全被戒律堂思维异化之前。
而清明遇到玉瑶时。
他已经在那条路上走了太久,心性早已定型。
幸运的是,清明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和心智。
能将这份被他视为珍宝亦或弱点的存在,牢牢地掌控在自己划定的安全区内,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她
明缺低低地念出儿子的名字。
“清明……”
“人心难测,说不清,道不明,却要保剑心清澄明澈,清水今日,明月前身——”
剑心通明,是剑修至高追求。
而清明的明,却是在洞悉了人性至恶、世情至暗之后,依然试图维持的一种本质的至清至明。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矛盾与艰难。
他下意识地又拢了拢怀中的明婵儿,感受着她真实温暖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还有不甘心地在自己肩头咬了一口。
他在想,清明那已然悄然发生变化的剑道。
最初,清明的剑,是一往无前的破。
后来进入戒律堂,渐渐染上了律的色彩。
再后来,他在那个位置上浸淫日深,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但是无论如何,他的剑道,是冰冷的定义。
但是前些日子对于销魂夫人受害者的安抚处理,这冰冷的定义外又似乎多了些其他的颜色。
这条路,清明自己选的。这个人,清明自己遇上的。
这因果,也要清明自己去承担。
不过好在,自己和明婵儿,给了他足够的爱。
他们接受清明选择那条冰冷艰难的道路,在他展现出惊人天赋与冷酷手腕时,给予认可指引而非质疑打压。
所以清明即便是手段偏激了一些,掌控欲强到病态。
他本身,依然稳稳地站在了正道上。
他行事完全符合世俗礼法普世道德,从未背离昭灵剑宗戒律堂维护的法度与秩序的根本。
从未为了一己私欲而肆意践踏宗门利益、滥杀无辜、勾结外敌、欺凌弱小。
他立下的那天地婚契,固然手段非常,可契约定立,因果自成,束缚的是双方,并非单方面的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