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她的确是做梦了。
晚餐的菜肴全是玉瑶爱吃的，而且看得出花了许多的心思。
她将买回来的烤土豆和炸鹌鹑装了盘，尽量摆得好看些，烤土豆切成了两半，围着碟边摆了一圈，炸鹌鹑搁在中间，旁边衬了两片菜叶，倒也有模有样。
清蒸蛋羹嫩滑如脂，上面点着的野菌碎香得玉瑶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玉瑶吃得心满意足，觉得师兄的手艺似乎又精进了。
餐后，玉瑶将带回来的青皮椰子打开一个口，给早就馋得围着桌子转圈的发财倒了一小碟椰子水。
小幼崽立刻埋头狂舔，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清明则在廊下支起小炉，煮上了一壶青叶风露饮。
茶叶是从青泽城带回来的，据说是少女们最爱的口味，叶片细长，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像少女摇曳的青萝裙。
两人坐在廊下，旁边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茶盏和四色茶点。
玉露团、糖缠莲子、小天酥、爊木瓜。
夜风拂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响和远处不知名虫儿的低鸣。
玉瑶小口啜饮着温热的青叶风露饮，茶水从舌尖滑入喉咙，带着一丝清苦，随即回甘，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舒服得几乎想要喟叹出声。
她侧头看着身边静坐饮茶的清明，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惯常的温和与沉静渲染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美感。
总有一种他会像仙女下凡般踏月归去的错觉。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月光养大的白昙，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却让人移不开眼。
白日里那些关于小比、留影石、千丝照心菊的纷杂念头，此刻都被淡淡地化去，只剩下一种确实和师兄在一起的幸福感。
清明只是这样安静地陪着她，偶尔品一口茶，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竹影上，又或者，落在身边少女满足的小梨涡上。
玉瑶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困了？”清明温声问道。
“嗯……”玉瑶恹恹地点头，她很想多陪师兄一会儿。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近日来炼丹消耗过度的缘故，她的眼皮子越来越重。
让她连坐着都觉得眼皮在打架，意识有些飘忽。
她努力地睁了睁眼。
“那便去睡吧。”
清明看着她软绵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俯身，左手穿过她的膝弯，右手绕过她的后背，熟练地将她抱了起来。
玉瑶迷迷糊糊地将小脑袋往他怀里靠了靠，感觉他的心跳就在耳边。
清明看着怀里软绵绵的玉瑶，他起身朝着竹屋走，唇角笑意更浓，“瑶瑶，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去哪儿？”
睫毛终于慢慢合上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抱着她走进竹屋，发财咕噜噜的滚在后面，窗台上的永生昙花优雅绽放，另外几只白昙花苞鼓鼓囊囊，眼看着也就是这几日花期了。
弯腰，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轻轻地将那支忽地笑拔了下来。
头发一下散在枕上，像一匹铺开的黑绸。
清明弯腰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指腹轻盈地顺着凸起的脚踝弧线一路下滑。
脚踝玲珑纤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皮肤雪白，软腻如脂。
捏着那双雪白小脚，褪去了那双小草鞋，她很喜欢这双他用千年灵稻草编的草鞋，在竹屋里喜欢穿着跑来跑去。
可爱的要命。
然后他拉起被子，替她盖好，只露出一张娇艳绯红的小脸。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似乎有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轻轻落在她眼皮上。
像是花瓣轻飘飘的落在水面，没来得及感觉就恢复了平静。
玉瑶迷迷糊糊的想：希望今夜……可以做个好梦……
她的确是做梦了。
她正赤着双脚，踩在一处冰冷坚硬的地方，那冷硬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是非常陌生的触感。
她环顾四周，自己似乎在一个陌生而巍峨的地方。
高大坚硬的黑色墙壁，墙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灯火将她的影子投在黑墙上，被黑墙一点一点的吞噬。
似乎……像牢房。
这冰冷嶙峋的感觉几乎让玉瑶瞬间就想起了刑。
还有挨了刑一鞭子的少年清明。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小师兄……？你在附近么小师兄？”
这半个月……
师兄这半个月一直在竹林陪着她，寸步不离。
他每日指导她炼丹，陪她吃饭，听她说些琐碎的趣事或烦恼，和她一起逗发财，夜里也睡在她身旁。
虽然她睡相不好，时常滚到他怀里，蹭得他衣襟凌乱，或者八脚章鱼一样张牙舞爪的缠着他，他也从未有半分责怪或不耐。
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心是满的，人是暖的。
总是一夜到天明，从不做梦。
她几乎忘了，那些梦里的分魂，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着她安抚的人。
“姐姐……”
那隐隐约约的声音又低低飘了过来。
是——少年清明！
声音很低，很虚弱，像一只即将断线的风筝。
玉瑶想起吐血消散的坏师兄，顿时心中一凛，立即不假思索地朝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蹬蹬蹬的脚步声在长长的隧道里回响。
她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处巨大的中庭空间，头顶的月光也格外冰冷惨白。
少年清明正坐在一块巨大的石碑下面，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被冰冷的锁链束缚缠绕着。
那些锁链从石碑上垂下来，有的拖在地上，有的缠在碑身上，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铁灰色光泽。
冰冷的锁链将石碑束缚缠绕着。
他依然是赤裸着上身，受刑留下的鞭痕深可见骨，虽然已经结了疤，却显然并没有好好照料。
疤痕似乎在诉说着那夜的疼痛。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石碑，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倾盆大雨里的小狗。
他的面前，摆满了千丝照心菊。
不是一朵，两朵，而是整整一堆！像一座绯红色的小花山！
像某个炙热灵魂燃烬后，留下最灿烂的一抹红。
而他身边，散落着千丝照心菊那绯红色的花瓣，零零碎碎的一地春红，似落雨，似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