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人也已经往前走远了
“这些街道、铺子、甚至气味……都是你自己亲自去过的么？！”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清明，这个世界应该没有视频建模导入这种黑科技吧。
“嗯，大多数是。”清明道：“也有一些地方，是我道友路过时，以留影石或者神识拓印大概景致，师兄再照着拼出来的。”
“只是那些终究隔了一层，少些亲身经历带来的活气，不如我自己感受过的来得真实自然。”
玉瑶听得入神，又觉得新奇无比：“那师兄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亲自走一遍？然后将它搬进镜子里。”
“有兴致便走，也看必要。”
清明解释道：“有些地方，比如这千金坊，因为丹药交易重要，我来的次数多，停留的时间也长，便熟悉许多，连某家铺子牌匾上哪条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大概都还记得。”
“有些地方不过匆匆路过，便以神识扫过。”清明道，“记下主要的山川地势、建筑风格和灵气流转特点便也够了。幻境毕竟不是完全复刻现实，更重要的是捕捉其神韵和规则。”
以推演天道自然，感悟大道之心。
玉瑶眼睛一转，起了点套皮的小心思，“那我考考师兄，刚才我们从街头走到这里，师兄可还记得我们身边一共过去了几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子？”
“七个。”清明看了她一眼，“三个男孩，四个女孩，最小的那个被母亲抱着，手里还抓着一个四色风车。”
玉瑶目瞪口呆，她本来是随口一问，这坊市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人多眼杂，谁还记得身边过去几个小孩子，更别说穿的什么衣服了。
她自己眼睛也忙了一路，光顾着看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和稀奇古怪的药材了。
千金坊的药铺比灵越街那些草台摊子气派得多，门楣上悬的匾额漆色沉厚，带着岁月包浆，少说也有百年漆色。
铺子里头摆的药，闻着便只有陈年老店的踏实。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家铺子门前支着的长案，案上码着成排的白瓷小罐，罐颈上系着一条红绳，绳上挂着一对娇憨可爱的木雕娃娃。
旁边竖一块木牌，上写“婴元丹，调和阴阳，疏通经络，可略增孕育之机，特惠价……。”
玉瑶瞥了一眼就飞快地把脸扭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偏偏清明步子慢，正好在摊前停了一瞬。
“瑶瑶方才在看什么？”语气如常。
“没看什么。”玉瑶摇头晃脑的拽着清明往前走：“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师兄以前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吧？”
“嗯，从前常年在外奔波，戒律堂事务繁杂，所及之处，从繁华都城到边陲小镇，从海外仙山到地底秘境，几乎都曾踏足。”清明顺着她的话头，走过了那个特惠价的铺子，“瑶瑶想听？”
“想！”
玉瑶松了口气，顿时活泼了起来，忍不住又歪头问：“连牌匾上的裂纹都记得，那师兄是不是连这条街上哪家铺子什么时候换过招牌、闹过什么事都晓得？”
“略知一二。”清明随意道，抬手指向斜对面一间亮堂堂的大铺子，装潢颇为气派：“那家百草堂，前头那位掌柜女儿生了怪病，倾家荡产求医问药，欠下不少债务，最后不得已，只得把祖传的铺子抵给了族中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那纨绔接手的头一年，为了显得自己有用，把铺中几十年不动的老药柜全翻新了。”
“如今看着光鲜，药性却不如从前。只因老柜吸了不知多少年的药气，木质本身都已带上了一丝药性，能帮着蕴养药材。翻新时图体面，全用了新伐的木头替换，看似崭新，实则失了根本。”
玉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那大铺子看上去金碧辉煌，十分体面。
在半旧不新的街道里有些新过头了，显得格外突兀。
门口的竹匾上摆着几捆青魂草。
品相极好，叶片青翠欲滴。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仔细辨别了一下空气中淡淡的青魂草气息：“难怪总觉得他家的药草里辛味格外浓，辛香气味格外冲鼻，看似鲜亮，可药力感觉有些虚浮，总有些华而不实。原来是这个缘故。”
清明赞许地看着她，夸奖道：“瑶瑶果然厉害，以真正懂行、讲究些的修士买药，尤其是需要长期服用或用于炼丹的主药，往往只认那些底蕴深厚的老字号。”
清明牵着她过了街，侧身让一个推药的板车先过去，“可虚月幻镜里，这些都只是旧日影子。再老的铺子，也不知道换过几个老板，人也已经往前走远了。”
“可是师兄还记得。”玉瑶看着眼前的幻境，总觉得这不仅仅是这些街道和店铺的旧影，更是背后那些鲜活的人间故事和岁月流淌的痕迹。
正说着，忽然蹿出来一只皮毛油亮的大黄狗，欢快地摇着尾巴，凑到玉瑶脚边嗅了嗅，似乎很喜欢她身上的气息，冲玉瑶摇尾巴。
正在后面滚来滚的黑白团子似乎发现外狗觊觎自己的主人，忙冲上去，奶凶奶凶地嗷呜一声。
大黄狗像是真的被什么凶兽盯上了一样，猛地一个激灵，夹着尾巴，嗖地一下绕过他们，飞快地跑掉了。
玉瑶忍俊不禁，低头揉了揉发财：“哎呀，我们的食铁兽好凶哦，把大黄都吓跑啦。”
声音娇娇软软的。
清明也低笑出声，二人停下步子。
两棵老槐树枝叶勾连，投下满地碎金，下面支着几口大锅，腾腾的冒着热气，一锅煮着四物汤，一锅翻着绿澄澄的药茶。
旁边的老板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倒在摇椅上闭目假寐。
将那清甜微苦的气息，一阵阵地往玉瑶鼻子里扇。
玉瑶想起流云集里谢莹莹坐的那个糖水铺子。
“发财是个小醋桶，看瑶瑶受其他小动物欢迎，心里都气飞了。”清明笑着领她走到茶棚边，拿出铜钱，放在一旁的框子里，自己取了瓷碗，舀了两碗药茶，一碗递给她，“尝尝看，这是这边特有的春寒草，配上几味清火的野菊花、薄荷叶一起熬的，能驱散春日残留的寒气，提神醒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