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骨一是骨一，瑶瑶是瑶瑶。
湖上有风吹过来，带来莲香的水汽。
拂过清明宽大的玄色衣袖，穿过骨三森然的宝石花环。
“那孩子若是修得太慢呢？你们等得起么？”清明换了个方向：“你们既希望她能尽快站在你们面前，度化你们身上的怨念。”
“可师叔你似乎又很害怕她重蹈覆辙？”他说：“如果那孩子再次步上骨一的后尘，你们还有办法，再来一次么？”
再来一次。
将她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异界，抹去一切，让她从头开始一无所知的活下去。
瑶瑶。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笨拙的适应这个世界，却又那么拼命地想往他身边靠拢。
想要证明自己有用，想要被他需要，想要得到他的认可和爱。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需要为理由夺走她，再将她置于那种孤立无援的危险境地。
“都不重要。”骨三又沉默了片刻：“我们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大祭司一个人。”
清明金瞳沉静：“师叔说的是骨灵大祭司？”
那位在月影骨中，主持祭祀、占卜月影骨命运、地位最为尊崇，也最为神秘的大祭司？
即便是昭灵剑宗之能，对于大祭司的记载也不过寥寥。
骨三涩声道：“大祭司与那孩子……”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已经碰触到了某种禁忌，无法直言。
最终只是含糊地带过，隐晦地暗示：“很……”
很什么，传承？血缘？是深刻的情感羁绊？还是某种无法割舍的灵魂联系？
清明握住荷梗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指尖传来荷叶梗上小刺的锐利突起感，带来一丝刺痛。
脸上却依然露出万事不萦于怀的从容笑意。
似乎只是在倾听一些古老的传闻，了解另外一个势力不为人知的隐秘，自己毫不在意，毫无私情。
那又怎么样？
骨一是骨一，瑶瑶是瑶瑶。
骨一早就死了，被这群月影骨自己无意识中糟践死了。
她的过去，她的牺牲，她与大祭司那些复杂难明的羁绊……
和现在会笑会闹，会抱着他撒娇，会因为一点点点心就在幸福得在自己怀里撒娇的瑶瑶，又有什么关系？
那些早已尘封在过去岁月的恩怨情仇，和他家这个胆小又努力，可爱得要命的小道侣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大祭司在月影骨中，地位特殊，他承载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执念与因果……”
清明却安静的倾听着，如同最耐心的听众，绝不打断，也不质疑。
心中迅速将已有的线索拼凑串联起来。
骨三的只言片语，自己之前的推测。
骨灵大祭司可能的身份和状态，月影骨金字塔一般以骨灵为核心的特殊结构，他们对于玉瑶天赋那种矛盾至极的需求与恐惧。
“于是，那孩子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魂道天赋，去安抚大祭司身上的执念碎片。”
骨三口中的那孩子显然是骨一。
“只有那孩子……才能给予大祭司和我们片刻的安宁。”
清明可以推测那是一种怎么样近乎自杀的危险尝试。
他甚至从骨一那骷髅的沙哑声线中，听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悔恨，也有无能为力的痛苦。
一个拥有极致共情天赋的魂修，主动去深入碰触一个承载着月影骨所有怨念源头，执念最为恐怖沉重的核心存在。
那无异于飞蛾扑火，将自己投入布满剧毒的灵魂深渊。
“她的修为，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长，每一次深入的安抚与共鸣，她都能从那些精神碎片中汲取道悟、灵感、乃至于我们这些老家伙引以为傲的独门秘术、功法精要。”
清明问道：“师叔那手的天地同寿，她也会么？”
骨三点了点头，“嗯。”
“那是无数天骄毕生修炼的精华浓缩，哪怕只是碎片，也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受益匪浅，修为突飞猛进。”
“那是一种，会让所有人惊艳疯狂的传承方式。”
清明完全理解了，这是一种充满了致命诱惑的传承方式。
即便是这种方式危险至极，也会有无数修士会为之疯狂。
只要他们以为自己能停得下来控制得住。
甚至只要能获得力量，能够突破瓶颈，轻易触摸更高层次的道，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不会停下来。
“而我们……一开始并未发现其中的代价，只是觉得，她能汲取我们的修为，获得我们的传承，便是一种后继有人的骄傲。”
骨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悔意。
他们身死之时，大多猝不及防，壮志未酬。
来不及收拢弟子，传承衣钵。
让一身绝学随着自己身死而烟消云散，终究心有不甘。
骨一通过这种特殊的共情与净化，无意中继承了那些顶尖修士的部分修为与道悟。
而她特殊的魂道天赋与那份温柔努力，也让那些生前孤独骄傲的前辈修士对于她心生怜爱与认同。
她的修为越强，也就越有能力去安抚更强大的执念。
而每一次成功的安抚与短暂的净化，又能让她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与领悟……
这形成了一种看似良性的循环。
力量，作为她安抚的馈赠，安抚更多痛苦的前辈，也是她努力的动力。
骨三幽绿的魂火似乎也明亮了些许，仿佛映照着久远岁月里的一点微光。
“我们那时候，充满了希望。”
“骨五想念他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说等阿一再强一些，就带她去黑水泽里深处，找回与骨龙同归于尽的妻子白骨，再续前缘。”
“而骨七在算着去见他母亲的时间，说等母亲寿终正寝，也一定愿意化为月影骨，长久的陪伴在她身边。”
骨三的声音里，罕见的流露出了一丝柔和的暖意。
“那时候死亡对我们而言，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们只是换了另外一种继续存在的方式，等待着未来重逢续缘的可能。”
“直到……”
骨三声音低了下去：“她的修为进步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消化。”
“我们看着她越来越强，也越来越耀眼，也越来越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