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抚仙阁不是好去处
银琅趴在时晚晚肩头,尾巴绕在她颈后,琉璃色的眼眸盯着韩越,意念顺着那层联系传过来:你的冤家可真多,到哪都能遇上。
时晚晚唇角微弯,意念回过去:遇见又如何,不过一剑的事。
话虽轻描淡写,她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混沌气在掌心流转,随时可以凝聚成剑。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她从不轻视任何一个对手。
韩越也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恍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他盯着时晚晚看了两息,唇角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殿内其余七人也顺着韩越的目光看过来。
目光落在时晚晚身上,又落在她肩头的银琅身上,最后回到她脸上。有人皱眉,有人挑眉,有人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个穿深蓝锦袍的男修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人听完,嗤笑一声,目光在时晚晚身上来回打量,带着几分不屑。
七个人彼此对视,目光交汇间达成某种默契。
时晚晚面色不变,走到殿室另一侧,与那八人拉开距离。银琅从她肩头跳下来,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半眯着,看似慵懒,耳朵却竖得笔直。
殿内安静了片刻。
那两个蕴灵境三层的男修从人群中走出来,一前一后,朝时晚晚这边迈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一袭暗红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带扣上嵌着一枚拇指大的赤红宝石。
他停在时晚晚面前三丈处,歪着头上下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时晚晚?”
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刻意拉长的调子,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
时晚晚没说话。
那男修等了两息,见她不答,眉头皱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架子不小。抚仙阁出来的,都这么不懂规矩?”
身后那个穿墨绿色长袍的男修往前迈了一步,接话道:
“可不是嘛。当年在天罡宗,她可是连紫薇殿主的亲传都敢拒绝的主儿。如今攀上抚仙阁,更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殿内每一个人听清。
时晚晚依旧没说话。她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新成的项链——命运之线与因果之石融合而成的吊坠,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温热。
那暗红锦袍男修见她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往前又迈了一步,抬手——
“够了。”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越从墙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停在两人身侧。他神色平静,目光从两张脸上扫过,语气淡淡的:“别惹事。”
暗红锦袍男修转过头,盯着韩越,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韩越,你管得倒宽。怎么,两年前被她打服了?现在见了人家,腿都软了?”
墨绿长袍男修跟着笑起来,声音尖细:“何止是腿软。你没听说吗?韩家在天罡宗的地位一落千丈,都是拜这位所赐。他见了时晚晚,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越没有说话。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提醒你们。”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要去招惹她。”
暗红锦袍男修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韩越的肩膀,力道不轻。
“韩越,你被一个泥腿子打傻了吧?我们八个人,她一个。你怕什么?”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身后那五个正在观望的修士。
“兄弟们,有人当年踩了咱们天罡宗的脸面,如今遇上了,总得给个教训吧?”
那五人对视一眼,有的犹豫,有的跃跃欲试。其中一个蕴灵境四层的修士往前迈了一步,抽出腰间短刀。刀身乌黑,刀刃泛着冷光。
“说得对。天罡宗的脸面,不能白丢。”
又一个站了出来。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眨眼间,七个人站成一排,目光齐齐锁定时晚晚。
韩越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退后几步,重新靠回墙壁,双臂抱胸,像一尊雕塑。
暗红锦袍男修转头看了他一眼,嘲讽道:“总算识相。”
他转回头,盯着时晚晚,右手抬起,一柄赤红色的长刀从掌心浮现。刀身燃着薄薄一层火焰,热浪向四周扩散。
“时晚晚,两年前你踩着我天罡宗的脸面往上爬。今天在这秘境里,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时晚晚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从七张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还没看清就化了。
“就凭你们?”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暗红锦袍男修的脸色涨红。他挥刀,赤红色的刀气从刀锋激射而出,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朝时晚晚斩来。
其余六人也同时动手。
剑光,刀芒,灵术真形,法器光芒——七道攻击从不同方向袭来,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时晚晚没有退。
太初紫气在眉心深处流转,紫色的光芒涌入双目。那些攻击的轨迹在感知中纤毫毕现——哪一道是虚招,哪一道是杀招,哪一道速度快,哪一道力道重——全看得清清楚楚。
她侧身。
第一道刀气擦着肩头掠过,击中身后雪白的墙壁,炸开一团火星。
她偏头。
第二道剑光从耳际划过,削断几根发丝,斩在虚空中。
她矮身。
第三道灵术真形从头顶扫过,带起的劲风扬起长发。
三道攻击落空。剩下四道已经逼到身前。
时晚晚抬手。混沌剑在掌心凝聚,三尺长,灰色,边缘处空间微微扭曲。她挥剑,剑锋划过一道圆弧。
灰蒙剑光从剑锋涌出,在身周织成一道流动的光幕。那四道攻击撞上光幕,像石子投入沼泽,无声无息地陷进去,消失不见。
暗红锦袍男修的瞳孔收缩。
“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时晚晚已经动了。
她一步迈出,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冲到那男修面前。右拳握紧,三十万斤力量毫无保留,砸在他胸口。
“砰!”
男修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雪白的墙壁上,滑落在地。他捂着胸口,张嘴喷出一口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时晚晚没有停。
她转身,迎上第二个对手。那修士手持短刀,正朝她劈来。刀锋裹挟着幽蓝色的寒光,寒气刺骨。
时晚晚侧身避开刀锋,左手探出,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五指收紧,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
时晚晚顺势一推,那人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的同伴。两人滚作一团,摔在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
她像一阵风,在人群中穿梭。拳,掌,肘,膝,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落在对手最脆弱的位置。不致命,却疼得钻心。
有人试图拉开距离施展灵术。她一步追上去,一脚踢在他膝弯。那人单膝跪地,灵术还没成形就散了。
有人想用法器远程攻击。她混沌剑气斩出,灰色剑光削断法器,在修士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那人抱着手惨叫,法器碎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十息。
殿室里安静下来。
七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抱着手臂,有的蜷缩着身体。呻吟声此起彼伏,混着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殿室里回荡。
暗红锦袍男修趴在地上,嘴角挂着血丝,抬头看着时晚晚。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晚晚站在原地,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指节。法衣上没沾一滴血,呼吸平稳如常。银琅趴在她脚边,尾巴甩了甩,意念传过来:热身结束了?
时晚晚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韩越。
韩越靠在墙壁上,双臂抱胸,神色平静。从始至终,他没有动过。此刻对上时晚晚的目光,他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时晚晚挑了挑眉。
“你的同门都被我打了。你不做点什么?”
韩越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那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无奈,又像自嘲。
“我劝过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
“是他们自己不听。”
地上那几个修士听见这话,顿时炸了锅。暗红锦袍男修撑着爬起来,指着韩越破口大骂。
“韩越!你个软骨头!看着同门被打,连屁都不敢放!”
另一个修士也挣扎着坐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冲韩越吼道:“你还有脸说自己是天罡宗弟子?韩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墨绿长袍男修趴在地上,声音尖细:“韩家在天罡宗混不下去,就是因为你这种没骨气的东西!”
韩越听着那些骂声,面色不变。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什么都没听见。
时晚晚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两年前在天罡宗,韩越站在演武场上,冷峻,骄傲,眼里只有胜负。如今他站在这里,被同门指着鼻子骂,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人变了很多。
那些骂声还在继续,越骂越难听。韩越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躺在地上的修士,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迈步,朝时晚晚走来。
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时晚晚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看清他下巴上新生的胡茬,能看清他额角那道浅淡的疤痕——那是两年前演武场上,她一脚踢在他脑袋上留下的。
韩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时晚晚愣住了。
她盯着韩越躬下去的脊背,盯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韩越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冷峻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两年前,韩家对你做的事——不公平的测试,篡改的信物,还有那些针对你的手段——”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替韩家,向你道歉。”
殿室里安静下来。那些骂声停了,呻吟声也低了下去。几个修士瞪大眼睛,看着韩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时晚晚站在那里,看着韩越那张冷峻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韩家。
那个在天罡宗一手遮天的世家,那个为了面子不惜派死士追杀她的家族。
歹竹出了好笋?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就三个字。没有愤怒,没有原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韩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靠回墙壁,双臂抱胸,像之前那样。
时晚晚收回目光,转身,抬手,将穹顶那十团光晕中的九枚收入归元珠空间。留下一枚赤红色的光团悬在原处,孤零零地转着。
她朝殿室深处的漩涡之门走去。
银琅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皮毛,缩小身形,跳上她肩头。
时晚晚走到漩涡门前,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韩越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抚仙阁,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时晚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皱眉看着韩越。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
“什么意思?”
韩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还在呻吟的修士,弯腰,伸手,一掌一个,把他们全部打晕。
殿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直起身,看着时晚晚。
“天罡宗立宗两万多年,谁不知道世家强族豪横,乌烟瘴气,待遇不公。”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自嘲,“可还是有无数家族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时晚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抚仙阁八千年前横空出世,震慑九州,教授出来的弟子个个成材。可这些年,却渐渐走下坡路。世家不想跟抚仙阁扯上关系,万族生灵皆轻视抚仙阁。”
他顿了顿。
“你当真以为,是五年前那场劫难造成的?”
时晚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知道什么?”
韩越沉默了片刻。
“抚仙阁的大劫,还没有结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时晚晚心口。
“这也许,是抚仙阁最后一次大劫了。”
时晚晚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越摇了摇头。
“覆巢之下无完卵。你阻止不了劫难降临,不如在此之前离开,还能保命。”
殿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银琅尾巴甩动的声音。
时晚晚站在原地,盯着韩越看了很久。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河水上涨,知道自己救不了,只能提醒还在水里的人。
时晚晚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容很冷。
“说完了?”
韩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时晚晚转身,朝漩涡之门走去。
“说得容易。”
她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怎么可能就此离去?”
她迈步,跨入漩涡。
光芒吞没她的身影。
韩越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殿室里只有昏迷的修士们粗重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心跳的节拍。
他垂下眼帘,低声说了一句。
“保重。”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光芒闪过。
时晚晚从漩涡中落下,脚踩在第四层分宝殿的地面上。
银琅趴在她肩头,尾巴绕在她颈后,意念顺着那层联系传过来:那个韩越说的话,你信吗?
时晚晚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望向穹顶那团暖黄色的光。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抚仙阁是她的家。师长在那里,同门在那里,青玄在那里,掌教在那里。
她怎么可能因为几句不知真假的话就离开?
至于那场所谓的大劫——
时晚晚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
强到能挡住那场劫难。
强到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
银琅没有再问。它把脑袋搁在时晚晚肩窝里,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殿室里,十团光晕悬在半空,缓缓旋转,吞吐着柔和的光芒。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些光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