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你是英雄,可我也不是鼠辈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时皓就已经同那老妇外貌的伪仙,以符文之力过了几招。
结果可想而知。
时皓从山壁中挣扎着撑起身子时,半边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碎石从他肩头簌簌滚落,有几块还嵌在他背脊的伤口里。
他单膝跪在焦土上,喘息声粗。
可恶,之前的伤还没好,若是全盛状态的他,也许能阻拦她更久。
方才伪仙随手一击,将他整个人轰入山体数丈深,五脏六腑都像被震得移了位。
可他再次抬起头时,视线里,却有一道朝他掠来的青白流光。
时晚晚落在他身侧,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向他拂来,发丝落在了他手背。
她没有说话,十指已经翻飞结印,翠绿色的生命法则从掌心涌出,如温热的泉水般灌入他龟裂的经脉。
断裂的肋骨在她灵力抚过时发出细密的轻响,重新接续;
那些被灰白灵力腐蚀的血肉,在生命法则的浸润下缓慢地剥落、新生;
时晚晚望着时皓,之前抚仙阁被围攻之时,时皓不见踪影,没能来帮忙,那三天里,她不是没有怨过。
怨他在最需要的时候缺席,怨他每一次都把她推开,怨他错过了青玄的陨落。
可就在方才,看着他转身冲上山门,明明浑身是伤,明知不敌也要替那三百多个来不及撤离的同门,争取一线生机时,那些怨愤像被风吹散的烟,忽然就淡了。
时皓翻涌的气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从沸涌重归平静。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带着噬人的凶狠,没有半分被治愈后的感激,充斥着几乎要燎原的愤怒之火。
“你回来干什么!”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暴烈。
“我让你走!你听不见吗!
你以为这是儿戏吗?刻道境在燃道境面前连蝼蚁都不如,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只能让我分心,只能拖累我!”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你滚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愤怒。那些话从他喉咙里嘶吼出来,字字如刀。
“你现在就给我滚回传送阵!现在!立刻!”
时晚晚没有挣开他的手。
他的指节泛着白,青筋如蚯蚓般在皮肤下跳动,力道大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痕。
力气如此之大,可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时晚晚冷淡看着时皓,那双银紫色的眼眸平静得惊人,像暴风中纹丝不动的湖面,没有因为他那些狠厉伤人的话语,而激起一丝波澜。
很明显,时晚晚现在并不听劝,摆明了就是要留在这里。
“时皓。”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三天三夜的嘶吼与战斗,让她的嗓子早已不复平日的清亮。
可就是这沙哑的、轻柔的两个字,像一柄极薄的刃,稳稳地切进他的怒吼里,将他所有的暴烈都截断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是为了你留下来的?”
时皓愣住了。
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却像被这句话抽空了大半。
“我也是抚仙阁的弟子。守护抚仙阁,我责无旁贷。”
她神色冷淡,语气带着嘲讽,像是在说时皓自作多情,
“抚仙阁难道只能由你一个人守护吗?我虽然修为没你高,可我也有我要守护的存在。”
她抬起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
动作温柔,可那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从她冰凉的指尖传过来,让时皓竟生不出一丝抗拒。
“我时晚晚,从来不是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人。
你想当英雄,可我也不是什么窝囊鼠辈。你如果觉得我留下来只是为了跟着你,那你看低了我。”
她收回手,在他面前站直了身体。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衬得时晚晚不染尘埃,青白法衣映射出的辉光,让时皓自惭形愧。
他,看低了时晚晚?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从焦土中长出的孤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她已经做下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时皓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望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那些滚到喉咙口的更恶毒的话,那些他原本打算用来将她逼走的刀锋,在看到她眼底那一片清明时,尽数碎裂。
时晚晚说留下来的原因,并非只是因为想跟着时皓,这不是假的借口。
固然留下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对时皓的感情,可感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她时晚晚,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愿意牺牲抛弃一切的人,留下来阻拦伪仙,更多的原因,是为了身后的抚仙阁同门。
还为了自己的道心。
时晚晚没有看时皓。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身后,落在远处那片被战火熏得发黑的残垣断壁上。
山门碎了,石阶裂了,主峰的飞檐塌了半边,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来不及收殓的尸体。
有敌人的,也有同门的。
那些穿着抚仙阁青白法衣的年轻面孔,有些她叫得出名字,有些只是在食堂里有过几面之缘。
他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爬起来。
时叶村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地上躺满了她认识的人。
时猛、时虎、刘婶的丈夫、村口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猎户大叔...
她那时候只能跑,被母亲拉着,被父亲注视着,踩着满地鲜血逃进黑暗里。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她都会在梦中回到那个村子。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直到她在青石村外,一个人斩了那头狼王。
她终于没有再让过去重演,守住了青石村。
从那以后,梦魇才真正消退。
可如今抚仙阁遭遇的灾难,和昔日的时叶村何其相像。
她看着抚仙阁结界中,目光盯着远处伪仙满脸恐惧的面孔,看着在伪仙威压下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碎的结界。
还有时皓满身伤痕地倒在这里,却还要一个人冲上去挡住伪仙。
如果这次她逃了。
她会坐上传送阵,她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然后听到抚仙阁精锐弟子被伪仙灭门的消息,会听到时皓阻拦伪仙而牺牲的死讯。
再然后呢?
她会在每一个深夜回到今夜,回到这片焦土,回到时皓转身离去的背影里。
她会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如果当时留下来,结果会不会不同。
心魔会像藤蔓一样从那个裂缝里长出来,把她的道心缠死。她会再也没有勇气面对镜中的自己,再也不敢踏上修行之路。
她努力修炼了四年。
从绝脉废体到刻道境,从时叶村那个只会逃命的小女孩,到今天站在这里。这中间流过多少血,吞过多少泪,她比谁都清楚。
如果这份力量不能在今日,用来守护她的家,不能用来守护那些她珍视的人,那她要这力量有什么用?
她修炼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