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怪物追击
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将它狠狠向上提起,几乎要冲破喉咙。视野在无尽的灰暗中扭曲、旋转,所有颜色搅成一团混沌的漩涡。
时晚晚的意识在坠落中涣散。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会变成一摊模糊的血肉。连全尸都留不下,像被野兽啃食过的残骸,悄无声息地腐烂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迷雾深处。
不甘。
像淬毒的藤蔓,从心脏最深处疯狂蔓延,缠紧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
她还没找到修炼的路。还没打破这具身体的诅咒。还没……拥有力量。
脑海中闪现出时叶村那个血色黄昏。
父亲转身迎向兽潮时决绝的背影,母亲无声的口型“活下去”,漫天火光中破碎的家园,还有那些熟悉的、倒在血泊里的面孔。
他们死了。因为弱小。
她活着。却依旧弱小。
弱小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弱小到需要被保护、被安置,弱小到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握住。
她也见识过另一个世界的光景,时皓身后那十轮如太阳般旋转的光环,拳风崩裂山岩的轰鸣,光翼展开撕裂雨夜的璀璨轨迹。
那是力量,是掌控,是她渴望却无法触及的领域。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只能一次次失去,一次次逃亡,一次次接受别人安排好的“归宿”?
凭什么那些修士可以移山倒海、翱翔九天,而她连活下去都要耗尽所有力气?
她要力量。
不想再那样无力地看着重要的人死在眼前,不想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不想……永远做那个需要被保护、被安置的累赘!
“我要……力量……”
破碎的气音从被风灌满的喉咙里挤出,瞬间被撕碎。但这无声的呐喊,却像最后的薪柴,点燃了眼底将熄的火焰。
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下坠不知持续了多久。时间在失重中失去了刻度。就在她以为会永远坠落下去,或者下一秒就将撞击地面、化为肉泥时——
身体猛地砸入一层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的“膜”中。
“噗!”
仿佛坠入深潭,又像是撞进一团极其粘稠的胶体。巨大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下坠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那致命的冲击力被一层层卸去。
有缓冲!
时晚晚混沌的意识捕捉到这一线生机,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蜷缩身体,双手护住头脸。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身体重重砸在坚实的地面上。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骨头像是散架后又勉强拼凑起来,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喉咙里涌上腥甜,她侧过头,“哇”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浊气。
但没有死。
她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一瞬,就被身周诡异的环境彻底驱散。
凝滞。
难以言喻的凝滞感包裹着她,仿佛沉入了水银之海。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试图撑起身体,都像是要与整片空间对抗。
空气沉重得如同实质的铅汞,压得胸腔发闷,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灼痛,发出吃力的“嗬嗬”声。
更要命的是那风。
不,那不能称之为“风”。
那是无数道混乱、狂暴、方向不定的“气流”或者“罡风”,毫无规律地在这片空间里冲撞、撕扯、盘旋。
它们无形无色,却带着冰冷的、仿佛能刮去骨肉的锋锐感,擦过皮肤时留下针扎般的刺痛。
时晚晚趴在地上,勉强睁开被汗水、血水和尘土糊住的眼睛。
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濒临涣散的意识瞬间绷紧到极致!
有什么东西……在身后!
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腰腹猛然发力,不顾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向侧前方拼命翻滚!
“嗤——!”
一道灰黑色的、粘稠如实质的影子,擦着她刚才躺卧的位置划过,击中地面,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的腐蚀痕迹,滋滋作响,冒出灰烟。
时晚晚滚出两丈远,单手撑地,半跪起身,急促喘息着,死死盯向袭击来源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那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大团浓郁到化不开的灰雾凝聚而成,边缘不断扭曲、翻涌、伸缩。
雾气内部,隐约可见无数张模糊的脸孔在沉浮、挣扎——有人类的,有兽类的,表情扭曲,嘴巴大张,仿佛在承受永恒的痛苦,发出无声的哀嚎。
正是之前在上方灰雾中追击她的那个怪物!它竟然也跟着坠入了这里!
怪物的“身体”中央,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亮起,那是它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时晚晚,充斥着最原始的贪婪与暴戾,吞噬的本能。
时晚晚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但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那庞大的灰雾怪物似乎受到了更严重的压制。
它那翻涌的雾状身躯动作明显迟缓、僵硬,每“移动”一寸,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在对抗着整片空间的排斥和挤压。
而那些毫无规律、四处乱窜的混沌罡风,偶尔刮过怪物的身躯时,那团灰雾便会剧烈地震颤、波动。
内部那些痛苦的脸孔会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声嘶喊,雾气边缘也会被“吹散”一小部分,虽然很快又弥合,但显然它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反观时晚晚自己,虽然同样感到凝滞和压迫,动作比平时慢了数倍,但相较于怪物那庞大的体型,她娇小的身躯显然受到的影响更小,灵活性相对更高。
一线生机!
时晚晚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试图摸清环境,寻找生路或者可利用的东西。
然后,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哪里是什么山洞或者地穴?
这是一个浩瀚得如同星空倒悬的……山腹洞窟!
穹顶高远得望不到尽头,隐没在深邃的黑暗里。
而环绕四周的岩壁,并非普通的山石,而是某种混沌色的、仿佛天地未分时便已存在的古老岩层。
岩壁之上,镶嵌着亿万颗细小的光点,它们在缓缓明灭、流转,如同将整条星河揉碎了洒在这里,将巨大的洞窟映照得一片朦胧。
那光并非太阳的炽白或月华的清冷,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微光,仿佛万物初生时泄露的第一缕曦光。
空气沉重如铅汞。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滚烫的沙子吸进肺里,灼痛,窒息。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身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时晚晚甚至觉得,自己的血液流动都变慢了,心脏每跳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可在这极致的压迫中,灵魂深处却泛起一种奇异的悸动。
仿佛久别的游子回到故乡,离散的碎片寻回本体。这里的气息,混沌、古老、苍茫,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
仿佛她本就该属于这里,属于这片万物起点与归宿的荒芜之地。
然后,她看见了祭坛。
洞窟的中央,一座古朴残破的石质祭坛巍然矗立。
它并不华丽,甚至显得粗糙,石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裂缝如蛛网蔓延。
但那些裂缝中,却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有生命的河流,缓缓蜿蜒,遵循着某种古老到无法理解的韵律。
而在祭坛的顶端,悬浮着一颗珠子。
在看到它的瞬间,时晚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无法描述它的颜色。
因为它仿佛在瞬息间流转过世间万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却又在下一刻超脱所有颜色之上,呈现出最本质的“无”。
它并非透明,而是一种“存在”与“不存在”的叠加态,是万法归一前最原始的那一点。
仅仅是注视,灵魂就在剧烈颤栗。
一半在欢呼雀跃,仿佛找到了失落的本源;另一半则在恐惧崩解,仿佛要被那无上的“道”吞噬同化。
一个名讳,如同大道烙印,无需任何言语传授,自然而然、清晰无比地刻入了她的意识深处:
归元珠。
万物之始,万法之终。混沌至宝。
“呜嗷——!!!”
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陡然爆发,打断了时晚晚的震骇与恍惚。
那灰雾怪物被混沌罡风刮得痛苦不堪,猩红的眼珠里暴戾之色更盛。
它似乎意识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拖延越久对它越不利。吞噬眼前这个鲜活生灵的本能,压过了对环境的忌惮。
庞大的、不断扭曲的灰影,带着令人窒息的阴冷与腐朽气息,朝着时晚晚的方向,开始艰难却坚决地“流动”过来。
它所过之处,地面留下湿滑粘腻的灰黑色痕迹,连那些微小的星辰光点似乎都黯淡了些许。
逃!
时晚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丝毫犹豫,她强忍着全身剧痛和空间的凝滞感,转身就跑!
目标——祭坛方向!
不是盲目奔逃。她的头脑在极限压力下异常清晰冷静。
那怪物惧怕这里的混沌罡风,而祭坛作为这片空间的核心,周围的能量流动必然更加混乱,罡风也可能更密集、更强烈!
往那里跑,是利用环境对抗怪物的最佳选择!
然而,望山跑死马。这洞窟空间之大,远超目测。
祭坛看似在中央,但实际距离极远。以她现在步履维艰的速度,这段逃亡之路,漫长如跨越天堑。
“呼——!”
灰雾怪物的攻击方式并非单纯的扑击。
一道由浓稠灰雾凝聚而成的、如同触手般的影子,从它翻涌的身体中猛然射出,速度快得惊人,直刺时晚晚的后心!
时晚晚一直紧绷的神经捕捉到了身后的异动。
她没有回头,而是凭借着对气流变化的微弱感知和千锤百炼的危机直觉,猛地向左侧扑倒!
“嗤啦!”
灰雾触手擦着她的右肩掠过,带起一溜血花,顺便撕破了本就褴褛的夹袄。
伤口处没有太多鲜血流出,反而传来一股阴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顺着伤口急速向体内侵蚀。
“哼!”
时晚晚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她咬紧牙关,就地一滚,躲到一块凸起的、形状不规则的混沌色巨石后面。
“砰!”
灰雾触手抽打在巨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巨石表面竟被腐蚀出一个小坑,石屑飞溅。
怪物见一击不中,发出愤怒的嘶鸣,更多的灰雾从它身体中分化出来,如同数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从不同角度袭向巨石后方。
时晚晚背靠冰冷的巨石,急促喘息。
左臂的伤口和右肩新添的创伤都在传来剧痛和阴冷,体力在快速流逝。她摸向腰间,柴刀还在!
虽然在这种层次的对抗中可能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
她又摸向胸口,那颗温热的石子紧紧贴着皮肤,此刻似乎也微微发烫,与这片空间产生着某种微弱的共鸣。
不能一味躲避!
时晚晚眼中闪过狠色。
她猛地从巨石另一侧探出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一块随手抓起的、棱角尖锐的碎石,狠狠砸向怪物那两点猩红的眼珠!
“咻——”
碎石破空。
怪物似乎没料到这渺小的猎物还敢反击,略显迟钝地偏了偏“头”,碎石砸在它翻涌的雾状身躯上,直接没入其中,连个涟漪都没泛起,就被吞噬了。
毫无作用。
但这一下却彻底激怒了怪物。
“吼——!!”
比之前更加狂暴的灵魂尖啸炸开,震得时晚晚耳膜生疼,脑袋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