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归途
时晚晚端详了石子许久。
天光穿过疏落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细碎光影,也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石子静静卧着,暖白的底色温润如旧脂,中心那点深色恰似凝冻的琥珀,在光下流转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泽。
她试探着将一缕混沌灵力注入其中。
灵力如溪流渗入沙地,悄无声息。石子纹丝不动,依旧是那副漂亮却平凡的姿态,除了内里蕴着的那点微弱灵气,再无其他异样。
时晚晚收回灵力,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
想不出什么。
她想起踏入山谷前,胸口那突如其来、近乎灼烫的预警;想起坠入混沌洞窟时,石子曾有过一瞬异常的震动。两次都指向危机,却又都只是提醒,未曾显露更多玄机。
至少目前看来,这石子对她无害,反倒有些微妙的庇护之意。
更何况——
时晚晚的指尖顿了顿。
这是时皓送她的。
那日暮色里,少年随手抛来这颗石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递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她接过时,掌心触及的温热却一路烫到心底。
舍不得扔。
时晚晚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散开。她将石子握紧,打算先揣进怀里。
可就在石子贴近胸前衣襟的刹那,异变再生。
石子两侧突然伸出细细的红色光线,如活物般自动环上她的脖颈。
红线在颈后自行交织、收紧,长度调整得恰到好处,而后彻底凝固,化作一根触感温润、坚韧异常的细绳。
石子坠在锁骨下方,贴着肌肤,传来熟悉的温热。
她抬手,指尖轻触颈间细绳。触手光滑,却扯不动分毫,仿佛与皮肉长在了一起。
再摸石子,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只是此刻悬于胸前,倒真成了件像样的饰物。
时晚晚沉默片刻,终是松了手。
看来时皓送她的这个石子,确实不简单。
但想太多无益。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她该回青石村了。
她抬起头,辨认方向,踏着薄雪向青石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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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步步惊心漫长如年,归时闲庭信步不过盏茶。
积雪覆盖的山林在她脚下如履平地。每一步踏出,足尖在雪面轻轻一点,身形便飘出数丈。
没有刻意催动灵力,纯粹是重塑后的肉身与天地自然契合所带来的轻盈。
体内一百零八枚混沌符文随着步履微微发热,气血奔流如春水融融,将寒意隔绝在外。雪花飘近她周身三尺,便悄然消融,化作细密水汽,在她身周笼着一层极淡的薄雾。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青石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青石村,村口。
木桩削尖围成的栅栏在风雪中静立,顶端覆着厚厚的雪帽。哨塔上,裹着厚实兽皮的王猎户正缩着脖子搓手,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寒风扯碎。
他眯着眼,习惯性地扫视着村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山林。
然后,动作僵住了。
视野尽头,雪幕深处,一道身影正踏雪而来。
可她走在深冬风雪里,步履从容得像是春日踏青。雪花无法近身,周身笼着若有若无的薄雾。
更让王猎户瞳孔骤缩的是那人的衣着——粗麻布胡乱裹成的及膝裙衫,下摆参差,手臂和小腿都裸露在外。
在这呵气成冰的深冬,如此单薄的装束,本该冻得唇色青紫、浑身颤抖才对。
可那人没有。
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暖意,裸露的肌肤在雪光映照下莹润如玉,不见半点冻痕。
乌黑的长发披散肩头,发梢随风轻扬,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清丽绝伦……
王猎户猛地揉了揉眼睛。
那张脸……他见过。
三个月前,村里新来的那个孤女,青山村长亲自安置的,叫时晚晚。
后来,这姑娘还在村里学织布、帮刘婶腌菜,虽然沉默寡言,总是低眉顺眼,但乖巧有礼,安静做事。他曾给她送过两只山鸡,她还轻声细语地道过谢。
可眼前这人——
眉还是那眉,眼还是那眼,轮廓依稀能辨出旧日模样。
可那双眼底沉淀的东西,那通身沉静又凛然的气度,那行走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与这片风雪山林隐隐契合的韵律……
判若两人。
更何况,她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王猎户喉咙发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猛地扒住哨塔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因为过度惊骇而变了调:
“晚、晚晚丫头?!是你吗?!”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雪日村口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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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晚晚的脚步停在栅栏外三尺。
她抬起头,看向哨塔上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
王猎户,她记得。初到青石村时,这人曾给她送过两只山鸡,憨厚地笑着说“丫头太瘦,补补”。
此刻,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时晚晚轻轻点头:“王叔,是我。”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风雪,落入村口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
短暂的死寂。
然后,骚动如潮水般从村口蔓延开去。
“真是时晚晚?!”
“她不是……不是失踪快两个月了吗?!”
“我的天,她是从鹰嘴岩那边过来的!那、那可是灰雾禁地啊!”
“你们看她……她怎么穿那么少?不冷吗?”
“何止不冷!你们看雪!雪根本落不到她身上!”
“她、她是不是……成了修士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惊疑、恐惧、敬畏、好奇,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村口上空。
人群从各家各户涌出,挤在栅栏后、屋檐下,探头张望。几个半大孩子被母亲死死拽住,眼睛却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雪地中那道身影。
时晚晚安静站着,任由那些目光在身上来回刮擦。
她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李婶、赵婆婆、孙铁匠……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为更复杂的情绪。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人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还有人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忌惮。
修士。
这两个字在青石村这样的凡人村落里,意味着绝对的力量,也意味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让开!都让开!”
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喝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村民如潮水分开,青山村长拄着那根老藤杖,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急促地冲了出来。
老人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夹袄,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栅栏外的时晚晚。
时晚晚心头微微一颤。
两个月不见,青山爷爷苍老了许多。
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背脊似乎也更佝偻了些,可此刻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那毫不作伪的焦急、担忧、后怕……却沉甸甸的,压得她喉咙发紧。
“青山爷爷。”她轻声唤道。
老人已冲到栅栏边,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木桩,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上下打量着时晚晚,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
“晚晚……真是你?你……你这两个月去哪儿了?!”
青山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抑制的后怕:
“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了快两个月!我们、我们都快急疯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去了鹰嘴岩那片……”
老人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懂。
时晚晚往前走了一步,隔着栅栏,能清楚看到老人眼中密布的血丝,还有那深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与愧疚。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老人抓着木桩的手背上。
触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让您担心了。”时晚晚的声音放得更柔,“我……确实进了鹰嘴岩那片山谷。”
尽管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确认,青山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有人甚至下意识捂住了嘴。
进了灰雾禁地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这是青石村代代相传的铁律!是血淋淋的教训刻在每个人心头的恐惧!
可眼前这丫头不仅出来了,而且——
青山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周身那无形的、让风雪辟易的气场上,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那莹润健康的色泽,最后,落在她那双沉静得近乎深邃的眼睛里。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反手抓住时晚晚的手腕——这个动作让周围几个村民惊呼出声,可青山浑然不觉。
他的手指搭在时晚晚腕间,一缕极微弱、却属于修士的感知力小心翼翼探出。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气血奔流如江河,沉厚凝实,隐隐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这片天地同源的古老韵律。
灵力内蕴,虽未外放,可那潜藏在肌骨深处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你……”
青山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这次不是因为担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骇然的震动,“你踏入……锻脉境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冰湖。
村口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时晚晚身上。震惊、难以置信、茫然、乃至一丝面对未知的恐惧,在每一张脸上交织。
两个月前,这还是被判定为“噬灵绝脉”、连最基础的灵气都无法留存的废体。
两个月后,她从有进无出的死亡禁地归来,竟一跃成为气血灵力兼备的锻脉境修士?!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能够解释的范畴!
时晚晚任由青山抓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挣脱。她迎上老人那双震惊到几乎失神的眼睛,轻轻点头:
“侥幸有所突破。”
她说得轻描淡写,没有解释如何突破,没有描述禁地内的九死一生,更没有提及归元珠与太初紫气,以及那场血肉成尘、道体重铸的造化。
有些事,不能说。
这份刻意的淡然,配合她此刻周身那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强大气息,配合她从死地归来的事实,配合那张在风雪中愈发明丽、却笼上一层冰霜般疏离气质的脸……
神秘。
厚重得化不开的神秘色彩,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她。
村民们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最初的担忧与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敬畏、浓烈的好奇,以及一丝本能的、面对未知强大存在时的畏惧。
几个平日村里还算有些地位的修士,此刻悄悄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他们能感受到时晚晚身上那股若有若无、却让他们气血凝滞、灵力运转微涩的压迫感。
那不是刻意散发的威压,而是生命层次跃迁后,自然而然带来的位格差异。
青山缓缓松开了手。
老人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担忧散去后,是巨大的震惊,以及一丝了然的苦涩。
他想起时皓离去时,将那袋珍贵的草药和精铁交给自己时,那郑重又隐含托付的眼神。
那少年当时说:“晚晚就拜托青山爷爷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个少年托付给他的,绝不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平凡孤女。
她和时皓一样。
都是注定要飞往九霄的龙。
青石村这片浅滩,留不住真龙。
“回来就好……”
青山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风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强者时自然而生的恭敬,“回来就好啊!”
他不再追问,侧身让开栅栏门,朝身后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晚晚丫头刚回来,让她歇着!”
人群骚动了一下,却没人立刻离开。一道道目光依旧胶着在时晚晚身上,好奇、探究、敬畏,混杂难明。
时晚晚朝青山微微颔首,迈步走进敞开的栅栏门。
脚步踏过村口的夯土路,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的屋檐下、门缝后,无数双眼睛追随着她的身影。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平日与她熟络与否,此刻都面带敬畏地看着她走过。
有人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有人悄悄低下头,连那些平日最爱嚼舌根的妇人,此刻也闭紧了嘴,只用眼神偷偷打量。
她走得不快,背脊挺直,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粗陋的麻布裙衫裹在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而衬得那通身气度越发清冽出尘。
雪花依旧纷扬,却在靠近她身周时自然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凡俗风雪温柔隔开。
没人敢上前搭话。
就连平日最热情泼辣的几个婶子,此刻也只是攥着围裙,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出声。
时晚晚对这些视线视而不见。
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获得至宝后,她还没仔细探索过归元珠的功能。
那混沌洞窟中的种种玄奥,那些流转的法则轨迹,还有太初紫气与归元珠的共鸣……她需要时间理清。
回到那间简陋的小屋,刘婶已经闻讯赶来,红着眼眶给她送来热汤和干净衣物。
时晚晚轻声道谢,却没多说什么。
屋内冷清,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在她失踪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有人打理。
等刘婶离开,她关上房门。
屋内安静下来。
时晚晚在床边坐下,没有点灯。窗外天色渐暗,雪光透过窗纸,在泥地上投下朦胧的灰白。
她缓缓闭上眼睛。
意念触及灵魂深处那方银紫与混沌交织的领域。
归元珠静静悬浮,表面星云流转。太初紫气缭绕其周,散发着温润道韵。
是时候了。
该好好看看,这枚以血肉为代价换来的混沌至宝,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乾坤。
时晚晚心念微动。
下一瞬,身影自木床上悄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