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神兽遗种

第50章 神兽遗种

山谷已化作焦土。

时晚晚伏在那棵被雷霆削断的古松后,隔着遍地裂壑与尚未散尽的灵力余波,望向盆地中央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只虎。

却不是寻常虎。

它体长近四丈,通体皮毛如流银浇铸,在惨烈的战场中依然泛着冷冽清辉。

背脊生有一对银紫色双翼,翼展逾六丈,此刻无力垂落,羽翼边缘的血迹正顺着翎羽尖梢一滴一滴砸进焦土。

银狰。

这个名字从太初感知深处浮现,并非记忆,而是那缕紫气捕捉到妖兽血脉中逸散的、近乎失传的古老称谓。

——风雷银狰。

传说身负神兽白虎与远古雷兽的双脉遗血,生而御风雷,掌太阴。成年者可入纯血之列,放在十万大山深处也是割据一方的霸主。

而眼前这头银狰,气息已如风中残烛。

时晚晚的目光落在它身后。

那里,蜷缩着一枚光茧。

约莫尺余,通体呈柔和银白。茧壳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里蜷成小小一团的身影,正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律微微起伏。

光茧被护在银狰腹下最深处,贴着它心脏位置。那里皮毛已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褐色的痂壳,却仍是战场上唯一完整、唯一没有被任何攻击触及的方寸之地。

银狰的前肢在颤抖。

它已站不住了。

六头凶兽的围攻如潮水不息。

玄甲兕每一次冲锋都在它肋下添一道血槽;幽影豹的毒爪撕开肩胛,伤口边缘已泛出诡异的青黑;

玄水蚺的寒气凝在左后腿,血肉与冰晶黏连,每动一下都带出撕裂的闷响。

雷翎隼盘旋高空,雷霆蓄势待发。金刚猿与赤甲蜥虎视眈眈,只等它力竭倒下的那一瞬。

它还在撑。

时晚晚看见,银狰每一次踉跄,第一反应都不是调整重心稳住自己,而是侧过头,确认身后那枚光茧是否仍在原地。

确认它还安全。

确认它的孩子,还没有被这群鬣狗撕碎。

“吼——”

银狰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威胁,不是恫吓。那声音里没有对敌人的愤怒,只有某种……哀求。

它望着围困它的六头凶兽,银紫色瞳孔里倒映着它们的贪婪、残忍、势在必得。

它求它们什么?

时晚晚攥紧拳头。

求它们放过自己的孩子?

没有回应。

玄甲兕喷出一股浊重的鼻息,独角上土黄色光芒再次凝聚。幽影豹舔舐着爪间血迹,暗绿色毒雾在刃间流转。玄水蚺缓缓收拢盘踞的阵型,冰蓝色寒气如潮水漫过焦土。

银狰的瞳孔里,那最后一丝希冀,灭了。

它低下头,将鼻尖轻轻抵在光茧上。

很轻,很慢。

像怕惊醒熟睡的孩子。

它维持这个姿势,足有三息。

然后,它抬起头。

那双银紫色的眼瞳里,哀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远比愤怒更加可怕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平静。

它的双翼猛然展开!

银紫色翎羽根根倒竖,每一片边缘都迸发出刺目电光。雷弧在翼骨间跳跃、交织、汇聚,沿着血脉中流淌了千年的古老纹路,向尾端疯狂奔涌!

天穹变色。

原本阴沉的白昼,在这一瞬暗如子夜。浓云从四方涌来,层层叠压在山谷正上方,云层深处隐现银蛇乱舞。

银狰的尾巴高高扬起。

尾尖处,一团银光正在急速膨胀。

那不是普通的雷电。

光团核心呈深邃的银白色,边缘缭绕淡紫雷弧,再外层则是近乎透明的太阴寒气。三种截然不同的法则属性,在它生命最后的刹那,被血脉强行糅合成一束。

毁灭的、不受控的、倾尽一切的一击。

“吼——!!”

银狰仰天长啸。

啸声撕裂云层,震碎山石,在时晚晚耳膜上刮出尖锐的鸣响。她死死捂住耳朵,眼前白光炸裂——

那束雷霆,落下。

如九天罚劫。

如水桶粗细。

瞬息跨越百丈距离,精准贯入玄甲兕扬起的独角,贯穿颅骨,撕裂血肉,从它脊背炸开一个足以塞进成年男子的焦黑窟窿。

玄甲兕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它庞大的身躯僵立原地,足有两息。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血肉、骨骼、鳞甲,在那束银白雷霆蕴含的恐怖高温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化、碎裂、崩塌。

轰然倒地。

山谷死寂。

余下五头凶兽的攻击,在这一瞬间齐齐凝滞。

它们望着那头与它们缠斗了近半个时辰、始终只守不攻的银狰,望着那具轰然坍塌的玄甲兕尸体,望着那双依然平静、依然没有看向它们任何一头的银紫色眼瞳。

那一刻,它们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这头银狰不是在等死。

它只是在等——

等积蓄足够一击必杀的力量。

等那个冲在最前、皮最厚、最难缠的蠢货,踏入它唯一一次反击的最佳距离。

等它的孩子,在身后那枚光茧里,完成最后一丝生命的孕育。

它等到了。

银狰的尾巴缓缓垂落。

尾尖那团银光已然熄灭,只剩几缕细弱雷弧徒劳闪烁,发出“滋滋”微响,随即彻底消散。

它的前肢一软。

庞大的身躯如山倾覆,侧倒在光茧旁。口鼻间涌出大量鲜血,染红了身下本就焦黑的泥土。

但它仍睁着眼。

望着那五头短暂震慑、此刻已重新聚拢的凶兽。

望着它们眼中的贪婪,比方才更炽盛十倍。

这头银狰确实已是强弩之末。

太阴神雷耗尽了它最后的血脉之力。此刻它的气息如风中残烛,微弱到几乎不可察。

但它体内的原始灵晶、那枚凝聚了风雷与太阴双重法则的神兽血脉遗泽。

若能参悟一二,足以让它们突破困了数百年的瓶颈。

还有那枚光茧中、血脉纯净程度远超母体的幼崽。

那是血脉纯度极高、甚至可能返祖的半血神兽幼崽。若吞噬其本源,它们后代的血脉也将被永久提升。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它们拼命。

更何况,此刻全不设防,尽在爪下。

雷翎隼第一个动了。

它收拢双翼,从高空中如黑色陨石俯冲而下,目标直指银狰颅骨,灵晶所在!

幽影豹同时扑出,却不是扑向银狰,而是拦腰截向雷翎隼的飞行轨迹!

玄水蚺巨尾横扫,逼退想要靠近的金刚猿;赤甲蜥口中火球蓄势待发,瞄准的却是幽影豹的侧翼。

它们甚至忘了银狰还没断气。

在足以让任何生灵疯狂的宝藏面前,那具残破的、即将死去的躯体,已不再是威胁。

它只是一块被瓜分的肉。

银狰没有看它们。

它的目光,只落在那枚光茧上。

雷翎隼的利爪距它颅顶不足三丈。

幽影豹的毒刃劈开空气。

玄水蚺的寒气已触及它后腿冰晶。

金刚猿的拳头砸向它脊椎。

赤甲蜥的火球掠过侧腹。

银狰挪动身躯。

极其缓慢,极其艰难。每移动一寸,伤口都在撕裂、喷涌、崩开。但它没有停。

它将自己的身体,完完整整地——

覆盖在那枚光茧之上。

用尚有余温的皮肉。

用残破不堪的羽翼。

用濒死的心跳。

硬生生承受了所有即将落下的攻击。

“轰——”

五道攻击同时命中!

银狰的背脊被撕开可怖裂口,银白色皮毛大片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毒雾从伤口侵入,迅速侵蚀周围血肉;寒气冻结了半侧身躯,与高温灼伤形成诡异交错。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将光茧护得更紧。

那双银紫色瞳孔里,倒映着茧壳内那团蜷缩的小小身影。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甘。

只有——

温柔。

时晚晚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她望着那头濒死的银狰,望着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幼崽的姿态,望着它那双已逐渐失去焦距、却仍固执望向光茧的眼瞳。

记忆如潮水决堤。

那是时叶村的秋夜。

兽潮涌入村庄。

去年她十一岁,握着柴刀,浑身是血,和母亲芸娘一起往后山逃。

身后是坍塌的屋舍、亲人的尸体、以及越来越近的妖兽嘶吼。

芸娘跑得很慢。

她只是个凡人妇人,没有锻体过,没有修炼过。跑了不到一刻钟,脚踝就扭伤了,每迈一步都疼得面色发白。

可她没停。

她死死攥着时晚晚的手,拖着那条扭伤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枯枝、碎石、及膝的野草。

“娘……”

“别说话,快跑。”

“娘,你的腿……”

“别管娘。”

时晚晚记得,那晚的月光很淡。

她记得母亲回头望她的最后一眼。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对死亡的绝望,只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近乎固执的温柔。

“活下去。”

那是芸娘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转身,朝着与女儿相反的方向跑去,用自己的身体拦住妖兽,为她争取逃跑时间。

此刻。

山崖上。

时晚晚望着银狰身下那枚安然无恙的光茧,望着它那双至死不曾移开的目光。

她忽然读懂了。

母亲最后那一眼。

那不是赴死的决绝。

那是把孩子托付给未知命运时,拼尽全力想要记住那张脸、那道轮廓的——

不舍。

时晚晚的指尖刺进掌心。

她胸腔里,那团因“机缘”二字而燃烧的火焰,早已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喉间的酸涩。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方才潜行至此、目睹这场围杀的第一刻起,她心里那团火焰,就不是纯粹的贪婪。

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深深感触。

她在时叶村那个血腥的秋夜里,是一个人爬起来的,她的母亲芸娘,被永远留在了那个夜晚。

她在后山那条没有尽头的逃亡路上,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往前跑的。

她活下来了,她走出来了。

她拥有了足以让无数修士嫉妒的造化,站在锻脉境五层,单臂六万斤力,身怀混沌至宝、太初紫气、自创灵术。

可她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一双眼。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

她望着山谷中那五头即将扑向银狰残躯的凶兽,望着它们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势在必得、以及彼此间隐晦的警惕与提防。

太初感知全力铺开。

方圆百丈内,每一缕灵力波动、每一丝肌肉绷紧的征兆、每一头凶兽体内法则流转的路径与破绽,尽收眼底。

金刚猿右后腿关节处,有陈旧的骨裂愈合痕迹——那是旧伤,发力时会本能地避开那条腿。

玄水蚺第七节鳞片下隐约有暗色淤血——方才银狰一爪撕开了那里,此刻伤口正在缓慢渗出体液。

幽影豹左前爪爪刃缺损半截——上一轮扑击时折断的,刃口崩裂,威力大减。

雷翎隼右侧翼羽缺了三根主羽——俯冲时平衡性会受影响,转向无法做到全速。

赤甲蜥腹部鳞甲有两道新鲜裂痕——被银狰尾鞭抽中的部位,尚未愈合。

五头凶兽,都有伤。

不仅如此。

时晚晚注意到,金刚猿在警惕玄水蚺的冰锥,幽影豹的眼角余光一直锁着雷翎隼的俯冲轨迹,玄水蚺盘旋的位置恰好与赤甲蜥保持最大距离,雷翎隼的盘旋圆心时刻远离任何一头地面凶兽的攻击范围——

它们彼此提防,甚至远超对银狰尸体的关注。

五头凶兽。

每一头都远强于她。

每一头都是这片山脉外围的霸主,实力最低也是藏虚境,甚至远超这个境界。

而她,锻脉境五层。

与它们正面硬撼,她撑不过一息。

可它们不是一伙的。

时晚晚的眼神锐利如刀。

它们只是被贪婪临时聚合的乌合之众,各怀鬼胎,彼此提防。每一头都在觊觎银狰的灵晶与幼崽,每一头也都在警惕,其他四头会在它得手后,从背后咬断它的喉咙。

这样的联盟,不需要击溃。

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时晚晚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一缕极其稀薄的混沌之气悄然溢出。

她没有动用那缕色泽更深、品质更高的归元混沌气。此刻需要的是隐匿,是伪装,是以假乱真的模拟,而非杀伐。

她将这一缕混沌之气压缩、塑形、分化。

过程极其精细。

不能太强,太强会引起警觉。

不能太弱,太弱无法产生实质干扰。

不能带有自身属性,必须完美模拟成在场凶兽之一的气息。

混沌演化万法。

这些日子在归元珠深处以狂暴气流淬体的苦功,此刻显出成效。

三息之后。

时晚晚指尖,悬浮着五缕颜色各异、气息迥异的灵力丝线。

土黄色,厚重如山。

幽绿色,诡谲如影。

冰蓝色,刺骨凝霜。

青紫色,暴烈如雷。

赤红色,灼热如熔岩。

她心念微动。

第一缕土黄色气丝,无声射出。

目标——金刚猿右后腿旧伤处。

那缕气丝附着在伤痕表面,轻轻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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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归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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