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流云城
时晚晚踏进城门的瞬间,周遭的气息便截然不同了。
城门洞很深,两侧灰褐色的墙砖上生着暗绿的苔痕,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积着陈年尘土。
穿出城门洞的那一刻,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兵器碰撞的叮当。某种兽类低沉的嘶鸣。还有修士交谈时偶尔逸散的、细微的灵力波动。
时晚晚站在城门内侧,第一次真正踏入修士聚居的城池。
街道约莫两丈宽,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房屋。有石砌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招牌;有简陋的木棚,只撑着几根竹竿;也有直接在墙根下铺块兽皮便算作摊位的小贩。
行人往来,络绎不绝。
大多数人的气息都在锻脉境,初期居多,中期时晚晚也能感知到一些,后期则寥寥无几。
偶尔有几道气息她无法清晰感知,那些人大都步履匆匆,面色冷肃,想来便是藏虚境的存在。
让时晚晚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条街上,没有凡人。
不是真的没有。她能感知到,那些摆摊的小贩、搬运货物的苦力、茶摊里端茶倒水的少年,气血波动远比普通人旺盛,筋肉结实,脚步稳健——都是锻体者,只是尚未踏入锻脉境。
但真正意义上的、毫无修为的凡人,一个都没有。
这便是修士城池。
时晚晚收回目光,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却暗暗扫过两侧人群。
有人在打量她。
那是一种很隐晦的打量,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或是在与人交谈时眼角余光微微偏转。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分量。
不是惊艳,不是觊觎,是评估。
评估她的修为,评估她的危险性,评估她值不值得被“注意”。
时晚晚此刻的样子,确实有些狼狈。
头发倒是干净,灵力涤尘比水洗更彻底。但发尾有几缕被烧焦过,虽然处理过,边缘还是看得出焦痕。
身上的粗麻衣是青石村刘婶给备的那套,洗过几水,早没了原来的本色。
肩胛处有道撕裂的口子,被胡乱缝了几针,针脚歪斜;腰间衣料被腐蚀出几个小洞,边缘泛着暗褐色,那是一头毒蟒喷出的毒液溅到,虽然及时避开,衣料却没保住。
最显眼的是胸前那片暗红。
是三天前那场混战里,她剖开一头妖兽胸腔取灵晶时,妖兽身体颤抖溅上去的。
当时用灵力冲刷过,血迹洗掉了,但血渍浸润衣料后留下的暗色痕迹,怎么也去不掉。
她就这么穿着满是战斗痕迹的破旧麻衣,背着行囊,行走在流云城的街道上。
可周围的人,都在给她让路,下意识地、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时晚晚开始没注意,走了一段才发现,前方原本并肩而行的两个锻脉境初期修士,余光扫到她后,其中一人脚步微微顿了顿,两人便自然而然地错开,让出了中间的路。
旁边摆摊卖药草的中年人,在她经过时原本正与客人讨价还价,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迅速收回。
就连街角蹲着的那条半人高、皮毛油亮的黑犬,那狗身上也有淡淡的灵力波动,显然不是凡犬。
在她走近时,耳朵往后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然后站起身,不声不响地挪到了墙角。
时晚晚脚步不停,面色不变,心底却有些意外。
她想过进城后的场景。
前世看过的那些修仙剧里,主角初入城池,总要遇到几个不长眼的纨绔挑衅。
或是见她衣衫褴褛,便上来找茬;或是见她年幼可欺,便想占些便宜。
然后主角展露实力,打脸收场,引来一片惊呼。
可现实是——
所有人都在给她让路。
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忌惮。
她年轻,骨龄不过十二。她修为锻脉境五层,在这座城池里不算顶尖,却足以让任何锻脉境初、中期的修士掂量掂量。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还带着那些没收敛干净的杀意。
十六天大荒独行,数十场生死搏杀。那些记忆还新鲜着,气血还滚烫着,肌肉还保留着随时暴起的本能。
这种东西,藏不住的。
所以这些修士看到她,本能反应不是“这小丫头好欺负”,而是——
“这人不好惹。”
时晚晚唇角微微弯了弯。
修真界哪有那么多蠢人。
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眼力是最基本的素养。
她继续往前走,一路畅通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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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着主街往前走,目光在两旁店铺的招牌上快速扫过。
旅馆。她需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走出一段,街边出现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时晚晚停下脚步。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灯笼。她推门进去,迎面是一个简陋的前厅,左手边摆着一张高台,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一身灰褐色短褐,相貌寻常,正低头翻看一本簿册。感应到有人进门,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时晚晚身上。
锻脉境六层。
比她高一个小境界。
“住店?”男人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
“是。”时晚晚走到台前,“请问怎么收费?”
“下等房,五块下品灵石一晚。上等房,十块。”
五块。
时晚晚沉默了。
她意念探入归元珠空间,在那堆杂物中快速清点——青山给的三块灵石,路上猎杀妖兽时从几头稍微富庶点的尸体上搜出来的零碎,一共四块。
四块下品灵石。
连最便宜的房都住不起一晚。
男人见她沉默,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种人他见多了,从大山里杀出来的散修,拼死拼活攒了一堆材料,以为能换灵石享福,结果进城才发现,自己那点收获连住店都不够。
“可以用妖兽材料抵扣。”
他说,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灵血、兽骨、鳞甲、药材,都收。价格按市价。”
时晚晚抬眸:“灵晶呢?”
“灵晶?”男人挑了挑眉,“拿出来看看。”
时晚晚从行囊里摸出一枚,最普通的那种,鸽蛋大小,色泽暗红,表面光滑无纹,是之前猎杀的锻脉境后期铁脊彘的灵晶。
男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还给她。
“这种品相的,五枚抵一块下品灵石。”
五枚抵一块。
时晚晚把那枚灵晶收回行囊,面上没什么表情。
空间里灵晶有五六十枚,但这种品相尚可的锻脉境后期灵晶,只有十二枚。全拿出来也就够换两块多灵石,住一晚都不够。
更别说那些品质更差的,那些连符文都没有的普通灵晶,怕是十枚也抵不了一块。
她抬眸看向男人:“城里有收灵材的铺子吗?”
“有。”男人往后一靠,“城西一条街都是,自己去找。”
“多谢。”
时晚晚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使在现代,先敬罗衫后敬人也是常态。
她一个穿着破旧麻衣、满身战斗痕迹的陌生少女,在人家店里问价后转身就走,老板心里不痛快也正常。
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跟一个在城里盘踞多年的地头蛇计较。
只是他那一声嗤笑,让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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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确实有一条灵材街。
街道比主街窄一半,两边全是装潢体面的店铺。门面刷着清漆,招牌是整块木料雕刻的,门前还摆着石雕的瑞兽。
时晚晚随意进了两家。
第一家掌柜是个干瘦老者,锻脉境五层。她拿出几样最普通的异兽材料,铁脊彘的獠牙、影貂的皮毛、几瓶灵血问价。
老者翻来覆去看半天,报了个数。
她又去第二家。同样的材料,换了个掌柜,报的价和第一家几乎一样。
时晚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起了疑。
这两家报价太一致了。
像是对过口径的。
她没有再进第三家,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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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了几个路人,又穿过两条街,终于找到城西往南的那片旧街区。
这里的房屋明显老旧许多,墙皮斑驳脱落,路面坑洼不平。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炼体者匆匆走过。
时晚晚沿着街边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破败的门面。
然后她停住了。
街角处,有一个棚户。
真的是棚户——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撑起一片破油布,油布上打了七八个补丁,边缘耷拉着,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棚户门口挂着一块破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杂货刘”。
时晚晚站定,目光落在棚户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杂物上——兽骨、兽皮、草药、生锈的兵器碎片、半截残破的法器、看不出用途的瓶瓶罐罐……
一个老头正蹲在那堆杂物中间,背对着街道,不知在翻找什么。
“老人家。”时晚晚开口。
老头回过头。
满脸褶子,头发花白稀疏,身上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袍。锻脉境四层,境界比她低。
但那双眼睛——
浑浊,却透亮。
“卖东西?”
“是。”
时晚晚从行囊里往外掏东西。
半个月来猎杀的妖兽精血,装在兽皮囊里的、已经处理好的、一共七袋。都是从锻脉境初期、中期、后期妖兽身上取的,品相普通,胜在量足。
各类零碎材料——角鳞蟒的蛇胆、铁脊蜥的尾尖、幻影妖狐的眼球、噬金鼠的爪刃……都是体积不大、方便从行囊里拿出来的东西。
至于那些大的,还安静地躺在归元珠空间里。
不是不想拿出来,是不能。
一个锻脉境五层的散修,背着个破行囊,却能掏出比行囊大几倍的妖兽尸体——这种事,解释不清。
至于三天前从那六头霸主级凶兽身上收取的顶级材料,更是连想都不能想。
刘老头一样一样接过去看。
他看得不快,但很准。每样东西在手里掂一掂、捏一捏、凑到鼻尖嗅一嗅,然后报出一个数。
价格确实比城西那两家公道。
同样的妖兽灵血,那边给的价只能换半块下品灵石,这边直接给到八分。
那些零碎材料加起来,也比预想的多出两三成。
最让时晚晚意外的是灵晶。
她试探着拿出五枚锻脉境后期的普通灵晶,问:
“这个,能抵多少?”
刘老头接过去,一枚一枚看了一遍,点头:
“成色还行。一块下品灵石,两枚。”
时晚晚心里算了算。
旅馆老板说五枚换一块,这边两枚换一块。
差了一倍还多。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清点完,等刘老头报出总数。
“这些零碎材料加灵血,算你一百零五块。灵晶你这有十二枚后期的,二十三枚中期的,十六枚初期的...”
老头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
“后期两枚抵一块,十二枚算六块灵石;中期四枚抵一块,二十三枚算五块八;初期六枚抵一块,十六枚算两块七。
灵晶总共十四点五。
加材料一百零五块,一共——”
老头拍了拍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放在破木板搭的“柜台”上。
“一共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丫头,你是现在数,还是信老头子一回?”
时晚晚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
码得整整齐齐的下品灵石,鸽蛋大小,色泽灰白,内里灵气氤氲。她快速过了一遍,数量对得上。
“多谢。”
她抬眸看向老头,“老人家,您这有行州的地图吗?还有……修真境界的简介。”
老头挑眉:“第一次进城?”
时晚晚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老头笑了笑,转身在杂物堆里翻了好一会儿,找出两本册子。
说是册子,其实就是厚点的纸折叠起来,用麻线草草缝了几针。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了。
“地图是行州的简图,大宗门的位置、东南西北各有什么大势力,都标了。”
老头把两本册子推过来,“这本是九州通用修炼体系,入门常识,字多,自己慢慢看。”
“多少钱?”
老头摆摆手:“送你了。一百二十块灵石的生意,搭两本册子算什么。”
时晚晚没有推辞,将册子收入行囊。
她想了想,又问:“老人家,流云城里……有什么规矩?”
老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果然是新来的”的了然。
“城里有护卫队,藏虚境后期的大人统领。在城里动手杀人,不管什么理由,都要被追杀到底。轻则废掉修为赶出去,重则当场击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小冲突难免,只要不死人,护卫队懒得管。但若闹大了,谁也保不住你。”
时晚晚点头,记在心里。
她告辞离开时,老头忽然叫住她。
“丫头。”
时晚晚回头。
老头指了指她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粗麻衣:“城东那边的客栈,贵是贵点,但护卫队巡查勤,安全。别贪便宜住城西,那边夜里不太平。”
时晚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多谢老人家。”
她转身走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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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果然不同。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房屋都是青砖灰瓦,檐角高挑,透着股规整气派。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修士走过,步履从容,气息悠长,都是锻脉境后期甚至更高。
时晚晚找到一家叫“云来居”的客栈。
三层木楼,门前挂着两盏青色的灯,门框漆成暗红色,擦得锃亮。她推门进去,前厅宽敞干净,柜台后站着个年轻伙计,锻脉境三层,态度和气。
“客官住店?”
“下等房多少灵石一晚?”
“八块。”
比城西那家贵三块。
时晚晚没有还价,取出八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伙计收了灵石,递给她一块刻着“丙七”的木牌:“后院丙字七号房,热水在后院东角,晚饭可以点,也可以去街上吃。客官有事随时吩咐。”
时晚晚接过木牌,穿过前厅,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七八间客房环绕四周,门窗紧闭,静悄悄的。
丙七在最里侧,推门进去,是一间丈许见方的屋子。一张木床,一桌一凳,一个洗脸架,简陋但干净。
时晚晚关上门。
她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洗漱,而是从行囊里取出那两本册子。
翻开第一本——《九州通用修炼体系》。
字迹有些潦草,但清晰可辨。她从头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
锻脉境——
锤炼肉身,贯通灵脉,激发原始符文,将符文之力融入肉身。臂力分三层:初期八千斤,中期两万斤,后期五万斤。
时晚晚看着“中期两万斤”这几个字,心中了然。
她之前就猜到了。青石村那些锻脉境中期的猎户,臂力大致就在两万斤左右,那才是正常修士的水准。
自己这一路走来,杀妖兽如砍瓜切菜,早该意识到,自己这具鸿蒙混沌道体,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另一个维度。
藏虚境——
于体内开辟“藏虚紫府”,作为生命本源与道力源泉。此乃修士最主要的储物手段,紫府数量与品质决定潜力上限。
普通人五紫府为极限,天才大多六七个紫府,八九个紫府为绝世天骄。十个紫府,只在上古传说中偶有提及。
时晚晚目光停在这段上。
她想起时皓战斗时身后那十轮如太阳般旋转的光环。
十个。
她又突然想起归元珠。
储物能力、时间流速差异、混沌悟道空间——这些功能,放在修真界里,是什么级别?
行州大陆,储物法宝极其稀有。
她拥有的是一个可以随身携带、时间流速更快、能让她真身进入、可以悟道修炼、储存活物的……
空间。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往下想。
她继续看。
蕴灵境——
以灵力滋养紫府,使其诞生灵性,可演化异兽“灵相”,并滋养壮大。灵相大多来自自身获得过灵术来源的异兽或凶兽。
刻道境——
以自身原始符文为基础,深度感悟灵术与道法符文,“刻画”于己身骨骼、脏腑、紫府之内,使肉身成为大道载体。
列法境——
以身为基,布下独有“本命法阵”。法阵自成领域,提供持续增幅或特殊神通。
人极境——
人道绝巅,魂肉合一,可初步号令天地法则。在九州被称为“世尊”,拥有血肉再生之能。
玉简最后还附了一段说明:灵石分下品、中品、上品,兑换比例皆为一比一百;以及丹药、符箓、秘境、坊市等基础常识。
时晚晚放下玉简,久久无言。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系统地认知这个世界。
从去年冬天踏入修真之路到现在,她一直是摸着石头过河。
时皓教过基础,青山给过指点,但那都是零散的、片段的。
更多时候,她只能靠归元珠,靠太初紫气,靠自己一次次的生死搏杀,去摸索这条路的形状。
此刻迷雾散尽。
前方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境界坐标。
藏虚境。
她终于明白,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意味着什么。
时晚晚将玉简和兽皮地图仔细收好,正准备调息恢复几日来的疲惫——
忽然,她动作顿住。
归元珠空间内,那枚安静沉睡的银白色光茧,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
她心念急转,意识瞬间沉入珠内。
那枚银白色光茧,正剧烈颤动。
茧壳表面的裂痕在快速蔓延,从最初那道细小的缝隙,向四面八方扩散,眨眼间已如蛛网般密布整个茧身。
银白色光芒明灭不定,忽强忽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奋力挣扎。
时晚晚心跳漏了一拍。
要破壳了。
现在?
她来不及多想,意念一动,身影消失在原地。
归元珠内混沌空间中,光茧的光芒越来越亮。
裂痕越来越多。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茧壳顶端,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片,轻轻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