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堂堂正正
全场死寂。
晨光从天际洒落,照在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月琉站在高台边缘,风吹起她的长发,那双淡金色的眼眸越过数百丈距离,落在时晚晚身上。
“她手持两百七十八枚信物,资质万里挑一。为何榜上没有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台下,三千多名修士鸦雀无声。
高台上,四极殿主端坐不动。司徒炎眉头微皱,目光扫向旁边负责登记的执事。那执事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华阳子依旧笑眯眯的,手里的拂尘轻轻摆动。
苏云裳挑了挑眉,目光在时晚晚和月琉之间来回打量。
叶青璇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高台另一侧,一名身着深灰长老袍的老者面色微微一变。
段青山。
刻道境,负责本次招生考核的排名登记。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韩长老——那个负责第二轮测试、给时晚晚发了乙下牌子的韩家长老。韩长老站在世家队伍里,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算镇定。
段青山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后悔。
早知道那丫头背后有这尊大佛,他就不该答应韩家这桩事。
可谁想得到呢?
一个边陲来的散修泥腿子,怎么就和玄灵谷的少主扯上了关系?
他看了一眼月琉,又看了一眼台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丫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仰着头,望着高台。
那目光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段青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此事……”
“我问的是她。”月琉打断他,连头都没回。
段青山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又白了几分。
台下,时晚晚对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眸。
月琉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你自己应得的东西,为何不争?”
为何不争?
时晚晚原本打算今日出了成绩后,不管结果如何,看一眼就默默离去。
这个宗门不是她的归处。
那些腌臜事,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那些不得不应付的世家倾轧——她受够了。
可此刻,月琉一句话,把这些事都摆到了台面上。
被所有人注视着。
这下,她想悄悄摸摸地走,都做不到了。
时晚晚垂下眼帘。
一息。
两息。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锐利。
是啊。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她的错。
她为什么要忍气吞声?为什么要灰溜溜地离开?
天罡宗内部是否腐败,里面怎样,与她无关。
但她争不争,是她的事。
该她的,不能少。
她应得的荣耀,就该落在她头上。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使被打压,即使被不公平对待,她依然是最耀眼的那颗星。
事后,她要堂堂正正地拒绝天罡宗的选拔录取,离开这里。
并非她技不如人。
而是她不与污浊为伍。
时晚晚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沿着那条路往前走,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月白色的衣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披散,腰背挺直。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高台下方时,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目光越过唱名长老,越过那些内门弟子,越过四极殿的四位殿主,最后落在月琉身上。
“多谢。”
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月琉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时晚晚转向高台上端坐的四位殿主。
“诸位殿主,弟子有话要说。”
司徒炎眉头微皱,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华阳子依旧笑眯眯的,手里的拂尘轻轻摆动。
苏云裳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几分兴趣。
叶青璇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司徒炎开口,声音低沉:
“讲。”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
“秘境考核中,弟子共获得信物两百七十八枚。登记时,负责登记的执事当场清点,并报出数字,周围数人亲耳听见。”
“第二轮测试中,弟子灵力四属性,肉身力量十万斤。负责测试的韩长老亲眼见证全程,却给弟子发了乙下的资质牌子。”
“而今榜单之上,弟子信物仅余二十三枚,资质乙下,排名三百二十七。”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司徒炎。
“弟子恳请查明真相。”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两百七十八枚信物,变成二十三枚。
四属性十万斤,拿了乙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公平”,是赤裸裸的针对。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
“她一个散修,能拿到两百多枚信物?”
“怎么不能?你没看见秘境最后一天那场火雨吗?那灵术,啧啧……”
“可韩家那边……”
“嘘,小声点。”
司徒炎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有看时晚晚,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段长老。
“怎么回事?”
段长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三天前,韩家那位韩长老找到他,说有个散修得罪了他们,想让他帮忙“调整”一下排名。就往后挪一挪,不影响她入门,只是别让她太出风头。
他当时想,多大点事。
天才年年有,今年这个就算再天才,也不过是个锻脉境的散修。韩家在天罡宗的势力不小,卖个人情,以后好相见。
况且那个韩长老也没让他做得太过,只是把排名调低一点而已。
顶多在外门待个两三年,以她的资质,过几年还是能进内门的。
他万万没想到——
那个纯血生灵的少主,会当众站出来。
更没想到,这个散修敢当众质问。
现在骑虎难下。
司徒炎的目光像两把刀,刺得他头皮发麻。
“段长老。”
司徒炎的声音不大,却让段长老浑身一抖。
“弟子……弟子……”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时晚晚看着他的反应,心里一片清明。
这位段长老,知道内情。
或者说,他就是那个动手的人。
司徒炎收回目光,看向时晚晚。
“你可有证据?”
时晚晚心里微微一沉。
证据。
登记信物时,那些信物已经上交了。负责登记的执事数过,报过数,可那只是口头报数,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第二轮测试时,韩长老给她发牌子,旁边确实有人看见,可谁会站出来作证?
她开口:
“登记信物时,执事当场数过,报出‘两百七十八枚’,弟子身边数人亲耳听见。”
“第二轮测试时,韩长老发牌,弟子身边的周若云亲眼所见。”
司徒炎点了点头。
他目光扫过台下,声音灌注灵力,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场之人,有谁可以作证?”
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那些曾经和时晚晚一起排队的人,此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些听见执事报数的人,此刻沉默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些亲眼看见韩长老发牌的人,此刻往后缩了缩,躲进人群里。
没有人站出来。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宗门内部势力在搞鬼。
谁会愿意去戳破这件事,得罪那些人?
更何况——
若是时晚晚真的拿回第一,那榜单上所有人的排名都要往后挪一位。
已经到手的排名,谁愿意让出去?
台下几千人,没有一个出声。
时晚晚站在高台下,看着那些沉默的面孔,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这就是人性。
与自己无关的事,谁会冒着风险去管?
司徒炎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正要开口——
“我能作证。”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月琉从高台上缓步走下。
银白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她走到时晚晚身边,站定。
“秘境最后一天,我亲眼看见她击败三十余名修士,其中不乏藏虚境。她的实力,足以排进前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沉默的人群。
“她的成绩,该是第一。”
全场再次哗然。
银月天狼族的少主,亲口作证。
这是什么分量?
就在这时——
又一道声音响起。
“我也能作证。”
人群分开,周若云走了出来。
她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发抖,脚步却走得很稳。
她走到时晚晚身边,站定,深吸一口气。
“第二轮测试时,我就在时道友身边。韩长老给她发的牌子,确实是乙下。”
“而她测试的成绩——四属性灵力,十万斤肉身力量,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完,转头看向时晚晚。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时晚晚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她以为周若云不会站出来的。
毕竟她是世家的人,毕竟她还要在天罡宗混下去。
可她还是站出来了。
时晚晚轻轻点了点头。
周若云眼眶有些发酸,别过头去,没让她看见。
台下,那些沉默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两个人作证……”
“银月天狼族的少主都说话了……”
“难道那散修说的是真的?”
段长老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何必这么麻烦。”
一道慵懒的女声从高台上传来。
苏云裳靠在紫檀木椅上,大红的长裙衬得她艳丽逼人。她漫不经心地扫了时晚晚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既然她说自己该是魁首,那就比一场好了。”
她抬手指向台上另一人。
“现任魁首月琉主动替她说话,想来二人相识。让她们比,恐有放水之嫌。”
手指一转,落在榜单第二名上。
“韩越,你来。”
韩越。
烈山城韩家本家这一代天赋最高的天骄。
十六岁,藏虚境二层。
韩若灵、韩若尘的堂兄弟。
他站在高台上,穿一袭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周身气息凝实得惊人。
听见苏云裳的话,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台下的时晚晚。
四目相对。
时晚晚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冷漠,看见了审视,也看见了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敌意。
她知道那敌意从何而来。
韩若灵,韩若尘,她杀的。
虽说是那两人先动的手,虽是那六名死士先围的攻,可在韩家人眼里,她就是这个仇人。
现在,仇人见面。
韩越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落在时晚晚身前十丈处。
藏虚境二层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如同实质般朝她压来。
时晚晚站在原地,面色不变。
那种威压,比月琉差远了。
司徒炎看了一眼苏云裳,又看看华阳子。
华阳子笑眯眯地点头。
司徒炎便不再多说。
“既如此——”
他一挥手。
高台前方的空地轰然震动,地面上的青石砖向两侧滑开,露出一片方圆三十丈的平整场地。
场边,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缓缓升起,将整个场地笼罩其中。
“你二人入场,公平一战。”
司徒炎的声音响彻全场。
“胜者,为本次考核魁首。”
“败者,依排名定论。”
时晚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光罩。
然后她迈步,走进场地。
韩越已经站在场中,负手而立,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走到场地中央时,时晚晚停下脚步。
两人相距二十丈。
韩越看着她,开口。
“韩若灵,是我堂妹。”
时晚晚没有说话。
“韩若尘,是我堂弟。”
时晚晚依旧没有说话。
韩越盯着她,眼神冰冷。
“你杀了他们。”
时晚晚终于开口。
“他们先动的手。”
韩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灵力开始涌动。
“但知道又如何?”
“韩家的人,死在外人手里,总要有个交代。”
时晚晚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她没有再说话。
心念微动,丹田深处一百零八枚符文同时亮起。
混沌灵力开始在经脉中奔流。
韩越也在同时动了。
他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身后,一尊巨大的虚影开始凝聚——
那是一头巨猿。
通体漆黑,肩高两丈,双臂过膝。浑身的毛发如钢针般竖起,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暴戾气息。
洪荒遗种,魔猿。
时晚晚瞳孔微缩。
不是因为那虚影有多强,而是因为——
那虚影凝聚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几乎不需要准备时间。
快到让她心里微微凛然。
这个韩越,和韩若灵韩若尘那种靠资源堆起来的废物,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他是真正的天才。
藏虚境二层,根基扎实,战斗经验丰富。
而且,他对自己有杀意。
那杀意毫不掩饰。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
身后,同样一尊虚影开始凝聚——
狛狼。
体高三丈,混沌色泽的皮毛在阳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晕。额顶那道竖立的暗金色纹路如同裂开的深渊,眼瞳燃烧着混沌火焰。
两道虚影,一黑一灰,隔空对峙。
场边的光罩外,人群屏住呼吸。
高台上,四极殿的四位殿主终于将目光投向场内。
那些原本漠不关心的眼神,此刻多了几分认真。
月琉站在人群最前方,望着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淡金色的眼眸里光芒闪烁。
周若云双手握紧,指节发白。
苏晚站在角落里,眼眶泛红。
场中。
韩越盯着时晚晚身后的狛狼真形,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他抬起手。
身后的魔猿虚影仰天长啸,双拳捶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咆哮震得光罩都在微微颤抖。
时晚晚面色不变。
她抬手,轻轻一挥。
身后的狛狼真形巨口张开——
下一瞬,两道真形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