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时光之礼
午后的阳光从洞府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时晚晚盘膝坐在石床边,把最后一份红烧灵兽肉从食盒里取出来,摆在银琅面前。银琅趴在地上,银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今天是立春。
也是她的生日。
十三岁了。
时晚晚凝聚出水镜看了看自己。
个子又长了一截,如今该有一米。
身上的青白法衣是最开始领的弟子服,布料特殊,可以随着身形增长而变化,穿起来正合身,可她瞧着,裙摆似乎比最初来到这里时长了一些。
手腕从袖口探出来,比刚来时细长了些,骨节分明。
她照了照自己的脸。
面容间的稚气青涩,好像确实褪去了一点。铜镜里那张脸,眉眼舒展,轮廓渐渐长开,隐约能看出日后倾城的模样。
“呜。”
银琅叫了一声,催促她快把肉放下。
时晚晚回过神,把最后那块肉摆在它面前。银琅埋头就吃,吃得飞快,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响。
时晚晚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这小东西,天天懒洋洋地窝在洞府里,吃完就睡,睡醒就吃,偶尔追追洞口的蝴蝶。她以为它会胖成球。
结果呢?
体型跟成年东北虎一样大了,四肢修长有力,皮毛光滑得像缎子,走路时自带一股优雅贵气。哪像是只吃不动的懒猫,分明是山林里走出来的王者。
“神兽血脉就是好。”时晚晚感叹,“怎么吃都不胖。”
银琅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肉汁,冲她翻了个白眼。
时晚晚被它那副表情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银琅蹭了蹭她的掌心,继续埋头苦吃。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时晚晚靠在银琅身侧,后背贴着它温热的皮毛。一人一兽懒洋洋地靠着,望着洞府外那片逐渐西斜的日光。
抚仙阁的冬天不冷。
这里位于行州中部,灵气浓郁,四季如春。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灵果园飘来的淡淡甜意,暖洋洋的,让人只想躺着不动。
银琅的尾巴轻轻甩着,偶尔扫过时晚晚的小腿。
“银琅。”时晚晚忽然开口。
“呜?”
“你说,时间过得快不快?”
银琅侧过头看她。
时晚晚望着洞府外那片金色的光,声音轻轻的。
“一年了。那时候我出门只带着三块灵石,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
离开青石村那天,也是立春。
她十二岁,背着行囊,一个人走上那条山道。那时候锻脉境一层,身上只有三块灵石,一张地图,和青山爷爷那句“守住你的本心”。
如今一年过去。
“不过现在好啦。藏虚境二层,有你陪着,还有这么多师姐师兄同门,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银琅蹭了蹭她的手。
“呜。”
时晚晚听懂了。
它在说——以后会更好。
她笑了笑。
“说起来银琅,你也快过一岁生日了吧?”
银琅抬起头,看着她。
时晚晚继续道:
“我们那边的习俗,小孩满一岁都要好好庆祝的。抓周啊,吃长寿面啊,收礼物啊……”
话没说完,银琅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满。
时晚晚愣了愣,侧头看着它。
“怎么了?”
银琅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的脸。
一道道意念顺着那层奇妙的联系,从它那里传过来。
自从银琅破壳后,她偶尔能感知到它的情绪。后来相处久了,这种感知越来越清晰,到如今,银琅想表达什么,她基本都能听懂。
太初紫气的原因吧。她想。
也可能是破壳那天,她以自己的本源符文引导进它体内,从此有了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此刻,她接收到的意念是——
“我也是今天过生日。”
时晚晚愣住。
“今天?”
银琅点头。
时晚晚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身。
“可是我遇到你的时候,你还没破壳啊。”
银琅趴在那里,尾巴轻轻甩了甩。
更多的意念传过来。
“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被母亲生产出来十二天了。虽然没有破壳,但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意识了,可以感知到自己的出世。”
十二天。
时晚晚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离开青石村那天,是十二岁生辰。
十二天后,她到达那个山谷,看见银狰被六头凶兽围攻,看见那枚光茧被护在它腹下最深处。
原来那个时候,银琅已经出生十二天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的母亲在那片山谷里,和无数觊觎它们的凶兽战斗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拼命守护着那枚光茧,守护着它。
若是那天她晚去了一天,哪怕只是一个时辰……
时晚晚不敢往下想。
她伸手,轻轻抚过银琅的背脊。
那力道很轻,带着几分怜惜,几分安抚。
银琅那时候已经有意识了。
它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如何艰难地保护着它,如何惨烈地牺牲。
在茧中的那十二天,它该有多么伤心?
时晚晚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
想起时叶村那个血腥的秋夜,想起母亲转身冲向妖兽的背影。
她也失去过。
可至少,她是清醒着失去的。
银琅呢?
它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蜷缩在那枚光茧里,感知着外面的厮杀,感知着母亲的气息越来越弱,感知着那些凶兽的贪婪与恶意。
它该有多害怕?
时晚晚的眼眶有些发酸。
银琅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它侧过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意念再次传来。
“都过去了。”
“以后会越来越好。”
“我们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她伸手抱住银琅的大脑袋,用力揉了揉。
“嗯,一直在一起。”
银琅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时晚晚松开手,看着它那双琉璃般的眼眸,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银琅,你居然这么早就有灵智了?”
她以为要很久以后才能和银琅真正沟通呢。
“那你挺聪明的嘛。”
她坐直身子,伸出两只手,在银琅面前晃了晃。
“考考你——这只手有五个手指,那只手也有五个手指,两只手一共多少个手指?”
银琅看着那两只手,又看看她。
然后,它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极其到位,让时晚晚愣了一愣。
意念传来。
“我只是幼崽,年纪小,不代表我傻。”
“只要资源充足,我很快就能成年。”
“你不能把我当成普通小猫看待。”
时晚晚听完,愣了三息。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她一边笑一边说,“不是小猫,是大猫。聪明的大猫。”
银琅抬起头,冲她呲了呲牙。
意念里传来两个字:幼稚。
时晚晚笑得更大声了。
笑声在洞府里回荡,惊起了洞口树枝上停着的一只鸟。银琅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嫌弃。
夕阳把最后一线光洒进洞府,落在她们身上。
一人一兽靠在一起,影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天色渐晚。
远处的山峰渐渐隐入暮色,风也凉了几分。银琅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时晚晚膝头,眼睛半眯着,像是要睡着了。
时晚晚轻轻抚着它的耳朵,望着洞府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一年了。
从锻脉境到藏虚境,从青石村到抚仙阁,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这一年发生的事,比前世二十年加起来还多。
可她站在这里,身边有银琅,面前有路,身后有光。
够了。
“晚安。”她轻声说。
银琅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算是回应。
夜色笼罩下来,洞府里渐渐安静。
只有风,偶尔吹过洞口,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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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课业没有那么繁忙了。
时晚晚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当月要学的内容全部学完。
灵术课上,她把自己掌握的几种灵术重新梳理了一遍;
剑术课上,她每天对着青锋峰的石壁挥剑,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符箓课上,经历在归元珠内,悄悄练习,终于能画出几道基础用途的符文。
她在归元珠内卷天卷地,在外界成了人人羡慕的天才。
不是为了赶进度。
是为了空出时间。
藏书阁。
她想去那里看看。
听师姐说,抚仙阁的藏书阁有七层,收录了建派八千年来的各种功法灵术。内门弟子可以凭令牌进入前两层。
她需要更多的灵术,更多的法则,来填充自己的混沌大道。
清晨。
休沐日。
山林笼罩在薄雾中。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给那些雾气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大多数弟子还在睡梦中,整个抚仙阁静悄悄的。
时晚晚从翠微峰飞下来,落在藏经阁门前。
那是一座七层高的阁楼,青灰色的石墙,暗红色的廊柱,檐角微微上翘。在晨雾里静静立着,像一位沉睡的老人。
门口坐着一个刻道境的老头。
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胡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他靠在门边的一张躺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时晚晚走过去,轻声开口:
“前辈。”
老头没动。
她又叫了一声。
老头依旧没动。
时晚晚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前辈?”
老头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看人的时候没什么焦距。他打量了时晚晚一眼,慢吞吞地伸出手。
“令牌。”
时晚晚把身份令牌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还给她。
“前两层。”老头说,“凭令牌可进。三层以上,要贡献点换。”
时晚晚点头。
老者挥了挥手,又闭上眼。
时晚晚收起令牌,推开藏经阁的门。
一步跨入——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从外面看,藏书阁只是一座占地数丈的楼阁。可踏入门槛的瞬间,视野骤然开阔,像是被拉入另一个空间。
高高的穹顶隐没在昏暗里,一眼望不到顶。成排的书架向四面八方延伸,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每一排书架都有三丈高,上面摆满了玉简和灵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
那些玉简有的泛着淡青色的光,有的透出赤红的纹路,有的表面流转着幽蓝的水波。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一种属性,每一种光芒都蕴含一种法则。
空间法则。
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阵法,将这片空间折叠、延展,容纳了比外表大出百倍的东西。
时晚晚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片看不到尽头的书海,久久没有动。
藏书阁。
她终于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那片书架的海洋。
一路走,一路看。
那些玉简和灵晶上标注着各种属性——火系的,水系的,土系的,风系的,雷系的,木系的……从锻脉境到藏虚境,各种基础灵术应有尽有。
时晚晚没有停。
她走到一处相对中央的区域,站定。
闭上眼。
识海深处,归元珠轻轻一震。
温润的清辉从珠内涌出,顺着经脉蔓延,流经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眉心。
眉心处,太初紫气无声流淌而出。
那股紫色的光芒在她周身萦绕一圈,化作无形的感知网,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时晚晚睁开眼。
世界在她眼中变了模样。
那些书架、那些玉简、那些灵晶,全都褪去了表面的形态,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法则。
每一枚灵晶都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内里蕴含着独特的符文结构。
火属性的燃烧着赤红色的道纹,水属性的荡漾着幽蓝色的波纹,土属性的沉凝厚重如山,风属性的轻盈灵动如烟。
而在那些道纹和波纹之下,是更深层的东西。
法则碎片。
那些碎片细小如尘埃,在每一枚灵晶里闪烁。它们才是灵术真正的核心,是修士施展灵术时引动的天地之力。
时晚晚抬起脚,走入那片法则的海洋。
火之法则的碎片从她身边掠过,带着灼热的气息。她伸手触碰,那些碎片在她指尖停留一瞬,然后消散。
水之法则的碎片清凉温润,在她掌心打了个旋,也消散了。
土之法则厚重,风之法则轻盈,雷之法则暴烈,木之法则生机勃勃。
她需要的,正是这些,不是学习如何释放灵术,而是参悟灵术背后代表的东西。
《紫霄归元录》的心法,是在体内开辟紫府小世界,最终演化成真实宇宙。
混沌演化万法,需要的就是参悟万道,融会贯通。
每多参悟一种法则,她的混沌大道便圆满一分。
而那些法则碎片,就藏在这些看似普通的基础灵术玉简之中。
她正要开始参悟——
忽然,归元珠内传来一阵异动。
时晚晚微微一怔。
心念探入,发现那枚《抚仙诀》的玉简正在轻轻颤动。
她取出玉简,握在掌心。
玉简表面依旧古朴,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在太初紫气的感知下,玉简内部,正有一缕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光丝流淌而出。
那光丝太淡了,淡到几乎不存在。若不是此刻身处这片法则碎片的海洋,若不是归元珠和太初紫气同时共鸣,她根本察觉不到。
时晚晚没有犹豫。
她全力催动太初紫气。
紫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将那缕微光丝层层包裹。太初紫气的本源洞察之力,在这一刻运转到极致。
光丝被剥开。
露出里面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一缕法则。
极其微弱,极其残缺,只是一缕碎片中的碎片。
可当那缕法则触及她神魂感知的瞬间——
时晚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缕法则碎片在她神魂中轻轻流转,带来的不是攻击,不是防御,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法则。
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
回溯。
让事物回到过去的状态,让消散的重新凝聚,让逝去的短暂归来。
回溯,原来抚仙诀所谓的弥补缺憾,修复根基的方式,是回溯。
时晚晚握着玉简,站在书架前,久久没有动。
抚仙诀。
那个她刚入门就拿到的基础功法,那个夏雨晴说“人手一份”的大路货,那个她以为只是用来打基础的普通心法。
里面竟然藏着——
时间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