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涅槃真火
屋里只有极其灰暗的烛光，土炕上躺着一对年迈的夫妻，头发花白，脸颊凹陷，两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
他们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们实在年迈，日子也不太幸福，所以在临终之际只是紧紧相依。
灶膛里的火光跳了最后一下，土炕上的呼吸声也随之停息。
白越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她缓步走近，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只苍老的手，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皮肤，白光再次涌来，将土坯房吞没。
白光消散后，眼前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巷子。
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妻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巷口走来，男人把小女孩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脖子上，女人在一旁伸手虚扶着，嘴里说着慢点慢点。
小女孩咯咯笑着，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这笑声无比刺耳，夹杂着她自己的哭声，叫骂声，讨食声，最后还有一系列让她作呕的画面和对话。
白越站在巷子尽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
刀柄冰凉，刀身映出她的脸，双目通红，眼底的血丝像是要从瞳孔里裂出来。
她握着刀疾步朝那三人冲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意境中的白越半跪在地上，双手抵着地面，双目空洞而猩红。
秦玉宣在神祇掌中看见这一幕，心头猛然一沉。
不好，心魔幻境最易使人走火入魔。
她大声朝下方嘶喊，声音在永恒虚空中反复回荡，可白越始终半跪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仙玉衡从虚空中踏出，走到白越面前，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浑身浴血、双目空洞的对手。
可就当她抬起灵力之时，忽然有一只血手快速抓住了她。
仙玉衡惊了一下，随后听到一声极为冷冽的女声。
“你依靠意境窥探我的记忆，以为这就是我最大心魔？你以为这就是我最怕的东西？！你以为胜券在握了吧？”
白越低垂着头，鲜血顺着她抬起的手臂，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是很可惜，你猜错了。不管失去再多我也不怕，我最怕的，是回到一个人蜷缩在黑暗之中的日子。”
“我最大的心魔，最大的执念，就是再也不要回到小时候那样无助的境地！”
白越抬起赤红杀戮的眼眸，仙玉衡被她的神色震慑了一下。
白越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往血泊里狠狠一拽，迫使她望见那一滩暗红的血水。
“我一路走至今日，早已经不会再怕了，那你呢，仙玉衡，你的心魔又是什么？”
仙玉衡呼吸急促，血水时而映照出她的脸，时而映照出青骨圣女的脸，众多师兄师姐的脸一一闪过，她拼命想要挣脱，却被白越死死钳制住。
仙玉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理智告诉她，对方是在利用这道心魔幻境反制自己。
可血水中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地浮现又消失，让她无法逃离。
“永恒意境当真是你想要的吗？永恒不败对于你而言，又当真有这么重要吗？”
“仙玉衡，你这一生从未真正选择过，如果上天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也允许自己失败一次吧。”
“一次就好。”
那些一一闪过的脸让仙玉衡的目光渐渐湿润，周身的永恒光辉在这一瞬剧烈波动起来，像狂风中摇摇欲灭的烛火。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意境的边缘居然真的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样一个强大到近乎无敌的人，这样一个天赋卓绝到近乎完美的天骄，竟会有这么严重的心魔。
凌霄圣地的众人无一不是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他们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解，又带着几分震惊和愤怒。
他们以为这场战斗毫无悬念。
明明就在刚才，对面还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咔嚓”一声，意境领域再次坍塌了一块。
“仙玉衡！”岳皇不禁怒喝，他想过仙玉衡还不够强，可没想到她会败在这里。
她如何能败在一个外来者的手上？！
结界之中的仙玉衡闻声缓缓抬头。
暖阳透过树梢落在院中，瞳孔里倒映出拿着剑的少年。
他笑眯眯地用灵力将长剑挑起，晃了晃剑身道：“师妹也有学艺不精的时候呢，再不抓紧练习，师父可要生气了。”
仙玉衡拿剑的手有些颤抖，她看了看四周，清风拂过的小院一片祥和。
对面的剑很快，若是当年的仙玉衡必定发现不了其中的手下留情。
她按照记忆一一找到其中的破绽，很快便占了上风。
就在她正要得手时，仙玉衡忽然心中一痛，手中的剑猛的一顿，对方的剑随之刺来。
“啪嗒”一声将长剑打得掉落在地。
对面露出疑惑的神色，定定望着她，“师妹，你怎么了？”
“师兄，这场比试，我认……”仙玉衡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拍在她的后心。
“噗——”
她一口鲜血喷出，对面人的脸色随之大变。
仙玉衡紧紧盯着对方，看着对面的脸渐渐变得慌张，渐渐变得模糊。
仙玉衡向前几步摔倒在地，她的余光瞥到四周的景象逐渐扭曲变形。
“师兄……”
她呢喃抬头，看见结界之外，虚脱的陆进踉跄着从远处奔来，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她忽然泪如雨下，心中悲恸欲绝，仙玉衡快速抬手擦着血泪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背对着陆进。
永恒意境在她眼前彻底崩塌，化为乌有。
“仙玉衡，快停下！”狂奔的陆进瞥见仙玉衡身上那一抹刺眼的金光，不由得嘶声大喊。
不远处的白越嘴里发出“赫赫”的喘息声，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这场生死之战持续了太久，也太过惨烈。
“仙玉衡！”
陆进失控的嘶喊和拍打结界的声响让白越瞬间清醒过来，对面身上危险的气息让她不得不咬牙再度起身应战。
“如果我注定什么都守不住，至少要守住圣女的尊严！”
那一刹，仙玉衡的躯体在金光中急速消融，唯有那柄长剑的轮廓愈发清晰，最终达到极致的人剑合一，以身化剑。
巨大的金剑冲破斩道之战的规则结界，划破天际，从九霄之上直坠而下，拖曳着万丈金色尾焰，似要将天地劈成两半！
白越头顶万里长空，这股威压让她浑身战栗，摇摇欲坠。
可她的真身和身后的神女一齐屹立不动，双手握紧紫剑虚影，向后高高扬起蓄力。
白越仰头，瞳孔中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金色巨影。
随着一声响彻天际的嘶鸣，她拼了命地一剑刺出，紫光从地上弹射而出，化作一道长虹直指苍穹。
只是眨眼间，两道光芒于半空中相撞，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这股冲击力直接将规则之力轰散，以她们为中心的方圆千里，空气被压缩到极致猛然反弹，空中所有灵力发出连环的破爆声，噼里啪啦从天穹一路炸到地平线。
地面震动不休，引得天城无数修士惊慌失措地从建筑中飞出。
远处奔腾万里的河水逆流倒灌，附近的山脉地势尽数扭曲变形。
紫霞丹宗门内远观的弟子被齐齐震得口吐鲜血，重伤倒地。
云疏被云来长老一把拽到身后，护体灵光在她面前炸开，挡住了一道擦着她耳廓飞过的碎裂剑罡。
所有人都紧紧望着半空，那道金光和紫芒剧烈交锋，在空中僵持了半炷香，而后互相将对方一分为二，化为四道余威射向四个方向。
一道轰入东方密林，将数里古木夷为平地，一道砸进西方山体，整座山峰从山腰处断裂滑塌。
一道劈入南方海域，激起百丈巨浪，海兽死伤无数，最后一道坠入北方荒原，炸出一个燃烧不止的焦黑深渊。
仙玉衡“砰”一声砸落在地，而后缓慢地站起来，场面寂静得可怕。
她看了一眼沈君，又看了一眼圣地的其他人。
陆进有些呆愣地看着她，不自觉往前靠近了两步，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面前的仙玉衡忽然从元婴处射出无数白光，连带着她的脸一起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一开始败的是我，你、你们会痛苦吗？”
她笑着又哭着，眼泪从眼眶中滑落。
那张永远从容、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次出现毫无保留的表情。
随后整个人化作漫天星光，眨眼间消散在风中。
陆进的手僵在半空。
这样的死寂持续了数秒，众人的注意力随着云疏一声大喊的“小师叔”，转移到另一道从空中坠落的身影。
白越此时的身躯残破不堪，生机全无。
凌霄圣地的人见此，愤怒又震惊的脸色变得极为冷漠。
即便此人没有被仙玉衡杀死，他们也绝不会放过她。
然而下一秒，从空中落下的白越身上忽然燃起一团极致耀眼的火焰。
赵丹尘等人瞳孔骤缩。
这、这是能起死回生的涅槃真火！
那火焰呈纯粹的金红色，从她心脏的位置猛然炸开，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高速坠落中的身躯被火焰完全吞噬，血肉、骨骼、经脉在涅槃真火的灼烧下层层化为灰烬。
天空中只剩一团烈烈燃烧的金红火球，连空气都被灼得剧烈扭曲。
岳皇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仙玉衡以身化剑与对方同归于尽，此人却身怀涅槃真火。
这一场，终究还是仙玉衡败了。
火焰燃烧了不过短短片刻，一个新的人形从火焰正中央凝聚出来。
新生的躯体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光泽，她的修为节节攀升，原本隐隐虚幻的太初道胎彻底凝实，发出令人心悸的道韵波动。
紧接着，一股更为磅礴的气息从火焰正中央汹涌扩散。
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化神之境那道横亘了无数修士毕生都无法跨越的天堑，被她一脚踏过。
天地间的法则秩序被这股突破之力搅动，方圆万里的灵力被调动起来，虚空中隐隐有钟鸣之声回荡。
雷劫之云丝毫没有聚拢的迹象，而她的肉体凡胎已经在真火和灵力的淬炼下，被完美洗去。
“居然连雷劫云都没有引来么？！”紫霞丹宗一位长老失声喊道。
在这修仙界之中，最强大难得的便是被天地所承认的修士。
这种修士是人修中公认最为天才的存在，无需历经雷劫就可以凝聚最强大的金丹、元婴，乃至突破化神！
赵丹尘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望着空中源源不断被吸收的灵力，他当即转身朝其他人道：“速去让人将极品灵石运来！”
“是！”云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雀跃，转身便消失在原地。
不消多久，上百个储物袋飞入空中，数以百万计的极品灵石倾泻而出，围绕着半空的火焰形成灵石海。
突破化神所需的灵力无法估量，当然像王一这般无需雷劫就可突破的，就算无需灵石辅助也能顺利化神。
只是灵力足够终究稳妥些。
紫霞丹宗这边一片喜气，凌霄圣地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君双目猩红，浑身杀意冲天。
玉衡身死道消，此人却吸取她的修为，夺取她的意境神通，占据她的太初道胎，还突破到化神之境！
“我要你为玉衡偿命！”
沈君全身灵力尽数化作滔天杀意，如同一头洪荒巨兽朝半空的火焰吞噬而去。
云疏焦急地望向赵丹尘，又望向自己的师父。
“师父师伯，你们快出手啊，小师叔有危险！”
云来只是死死抓着她，不让她靠近。
此时的紫霞丹宗没有一个人出手。
他们知道，若此时紫阳老祖不亲自出手表态，即便他们能挡下这一击，凌霄圣地的人也绝不会让她活着走出紫霞丹宗。
就在那洪荒凶兽张着血盆大口，欲将火焰吞噬的时候，一道更为浩瀚的灵力隔空将其拦截。
“砰——”
随着巨响爆发，强大的灵力波动往四周疯狂荡开。
“晚辈之间的争斗，便仍由他们自己解决，你们又何必插手其中？”
紫阳老祖并未现身，可她的声音透过虚空，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沈君猛然抬头，目光穿透虚空，直直盯向紫霞峰的方向，厉声怒道：“我待玉衡亲如骨肉，而今她被此人所杀，我岂能坐视不理！？”
“紫阳老祖明知此人与我凌霄圣地有仇，却依旧执意为其庇护，难道紫阳老祖后悔做出当年的选择，想要反悔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