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4 章 化龙

化龙季到来那一日，天地间骤然亮了三分。

东方的海平面上空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金色裂隙，裂隙中降下一座巍峨的龙门。

龙门通体由金光凝成，门柱上盘绕着九条栩栩如生的远古龙形浮雕，门楣处悬着一轮炽白的光轮，散发着赫赫神威。

海面被龙门投下的金光铺成一条笔直的大道，从海滩一路延伸到龙门脚下。

龙门大开，这是龙族特有的天地异象。

整个龙岛修为满千年的蛟龙全部聚集在海滩上，它们昂首挺胸立在礁石与沙滩之间。

许是种族的天性，面对这等生死大劫，它们只有蠢蠢欲动的战意。

刚出生的幼龙被好几条成年龙族衔到海滩边缘的石巢中。

自从幼龙孵化出来后，这些龙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它们。

一头小蛟龙好奇地从石巢中探出脑袋，朝最近的一头幼龙凑过去嗅了嗅，被那头幼龙一声尚带稚气的龙吟吓得缩回脖子，连滚带爬地躲回了母蛟身后。

直到龙门完全显现的那一刻，海滩上所有蛟龙同时动了。

它们化为一道道流光朝海面冲去，鳞片在日光下闪烁着各色光泽。

白越抬手拍了拍大黑的脊背，掌心贴在那片微凉的龙鳞上。

大黑仰头望了龙门一眼，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甘示弱地跟随蛟龙群跃向海面。

跃龙门的过程极为凶险。

龙门距海面足有万丈之遥，蛟龙腾空起跳时，龙门上方便会倾泻下凌厉的罡风。

罡风如万千利刃从高空倒灌而下，剐碎旧鳞，割裂皮肉，脱凡胎、褪蛟躯。

化龙的蛟龙心志稍有动摇便会被狂风直接拍落海面，轻则元气大伤，重则修为折损大半。

若在龙门消失之前还未跃过龙门者，百年之内不得再次化龙。

蛟龙化龙本就一次比一次困难，所以龙岛上便有了规定。

千年苦修未能在化龙季成功跃过龙门的蛟，最终都会沦为龙奴。

数条蛟龙游出数千米，身下的巨浪越滚越大，它们借着浪涌之力腾空跃起，罡风便在同一瞬间迎头劈下。

皮肉像是被无数柄无形的利刃同时割裂，鲜血刚涌出便被狂风吹散成雾。

一头鳞片刚褪到一半的青蛟没能扛住这股剧痛，四肢在空中无力地挣扎了一下，整个身躯被罡风狠狠拍落，砸入海面时激起百丈巨浪。

蛟血洒落在海面上，溅在大黑的鳞甲上，染出一片片暗红的痕迹。

大黑眼前的景象和第一次化龙中的景象重叠了一瞬，而后竖瞳中凶光骤亮，踏浪猛冲而出。

白越飞身掠至半空，一边在那些倒灌的罡风间闪避腾挪，一边以阴阳生死瞳观察罡风的轨迹。

罡风从龙门上方倾泻而下，蛟龙跃起便如同逆着一条从天而降的无形河流往上冲，越靠近龙门，罡风便越密集、越凌厉。

大黑脱离海面后，罡风落在它身上的力度每上升百丈便加重一分。

这与玄螭晋级时的天地之火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残忍。

就在大黑跃至千丈高空时，一道极其凌厉的罡风从龙门正上方垂直劈下，精准地卡在了它的半身处。

那罡风如同一只无形的弯钩死死钩住它的血肉，将它整个身躯凌空架住。

玄螭从白越肩头飞起，焦急地望着半空中那道被罡风锁住的黑影：“它怎么停住了？早知道说什么也把血偷偷喂给它了！”

在化龙季来临的前夕，它和白越特意搜罗了好些天材地宝，想让大黑含在嘴里以备不时之需。

可惜大黑是个犟种，不仅没碰那些宝物，连金龙主动要给的精血也原样拒绝了。

大黑死死盯着那道金光璀璨的龙门，那些小蛟的嘲笑还盘旋在它耳边，幼年时被同族追着撕咬的画面同样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白越对它说过，没有人规定蛟要比龙弱，如果能打得过龙，也会是一条强大的蛟，会是一条屠龙蛟！

它知道白越说的是对的，可它还是想要化龙。

化龙，化龙，化龙，这是所有蛟龙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大黑卯足全身的力气，拼命往上猛然一扯。

皮肉被钩住它的罡风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块，龙血如泉涌般从伤口中喷出。

它借着这股撕扯之力勉强向上冲了数十丈，可就在它冲入更高空域的瞬间，罡风的密度与强度同时倍增，如一面无形的巨墙狠狠砸下。

大黑的身躯在空中停顿了不到半息，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朝海面坠落。

它努力想稳住身形，可似乎一切都由不得它，它拼命往上，身体却不断下坠。

远处的白越和玄螭见到这一幕，几乎在同一瞬间贴着海面疾掠而来。

龙岛的礁石上响起一片龙吟。

“九蛟被击落了。”

“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难得，还以为它第一关就会被击落呢。”有龙摇头，有龙叹息。

它们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大黑急速往下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它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尝试化龙时的场景。

那一次也是如此轻易就被击落，如此无力地倒下，仿佛再也站不起来。

龙门之下，蛟龙的尸骨何其多，它不过是即将新添上的一具罢了。

不同的是，这一次在颠倒的世界里，它看见了朝它狂奔而来的白越和玄螭。

她们身后是伫立在礁石上的无数龙族，还有那条不知何时从洞穴中飞出、悬在半空中沉默地注视着这边的金龙。

大黑庞大的龙躯砸入海中，玄螭紧跟着一头扎入水中，一双爪子化作丈许大，牢牢抓住大黑的龙躯，将它往海面上拖。

大黑伤得实在太重了，鳞片脱落，经脉断裂，如果化龙不成，光是养这身伤就得好几年。

白越将疗伤的灵药掰碎了塞进大黑嘴里，又用灵力将药力化开推入它的经脉。

在她看来，就算化龙不成功，这世上也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变得强大。

可那天离开金龙洞穴之后，大黑找过她。

“我想化龙，也许我对整个龙族都没有感情，可是我执着于跃过龙门这件被所有龙族都不看好的事。我原以为离开了龙岛就无需再面对龙门了。”

它当时把龙首埋进盘起的龙躯中，“金龙说得对，我不仅没有龙族的血脉，还是一条胆小的蛟，可我非要跃过龙门！”

白越低头看着它血肉模糊的脊背，开口道：“玄螭，放开它。”

玄螭怔住：“可是它伤得很重……”

“放开它，让它再试一次。”

玄螭犹豫了好一会儿，爪子缓缓松开。

大黑失去支撑，身躯往下一沉，白越带着玄螭往后退开，给海面留出大片空旷。

海面陷入平静，就在玄螭以为不会有动静时，海水突然涌动起来。

一道黑影从海底飞速游过，大黑绕着一片暗礁游了大半个圈子，猛然甩尾，龙尾拍击海面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它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以比第一次更猛烈的速度朝海面猛冲而出。

玄螭看着那道破浪而出的黑影，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大黑直直地冲向那座龙门，以极为决绝的姿态和气势。

龙岛上，正欲转身回到龙窟的金龙忽然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龙吟声。

它缓缓转过头，只见九蛟已经越过了千米高空，正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继续往更高处攀升。

血肉与龙鳞层层剥落，在高空拖出一道长长的血雾。

那条一直领先的银蛟猛然发觉身侧多了一道黑影。

可现在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它分神去关注其他蛟龙。

龙门就在前方，万年来蛟龙跃龙门从来只有一条能成功。

银蛟与黑蛟几乎同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朝龙门的方向争相冲去。

当它们熬过万丈罡风、彻底飞入云端时，天穹之上还会降下天火雷劫。

粗如蛟龙的紫金色雷电从九天之上垂直轰落，伴随着恐怖的天火。

唯有烧尽蛟族的凡质肉身，烧脱尾鳞，褪去蛟相，脱胎换骨方成真龙！

在天火雷击落下的瞬间，大黑与银蛟同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紫金雷电贯穿大黑的脊背，令它剧烈震颤，却不得不咬牙坚持，缓慢地继续往上飞跃。

日落月升，天火雷击持续了整整数日。

以白越和玄螭的角度望去，已经完全看不出银蛟和大黑原本的颜色，只余下两团血肉模糊的血色轮廓还在云层之上挣扎着往上攀升。

“大黑，就差一点点了！”玄螭高声打气。

云端之上，仅剩的两条蛟龙距离龙门已不足百米。

可就在这时，龙门上的远古龙形浮雕出现一道从底部蔓延至门楣的裂纹。

“龙门要消失了。”

“可它们马上就要跃过去了！”

龙岛上的龙群一片哗然。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像是天地宣判了这场化龙之战的终结。

就在龙门完全破碎的瞬间，大黑不甘地拼命往前一跃，龙门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咔嚓”的碎裂声像是宣判这场酷刑的彻底失败，大黑的身躯往下摔在云端，它痛苦地几乎要哭嚎出来。

然而，龙门破碎的声音只出现了第一声，意料中的接二连三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大黑抬头一看，只见一尊巨大的女法相双手禁锢着龙门，以恐怖的灵力将所有碎片全部压制在原地。

天威不断和灵力对抗，女法相被冲击得时隐时隐。

“只是差一点而已，今日我非要它化龙不可！”

在龙群惊恐的目光中，白越连续穿梭两次空间，霎时间出现在龙门上方。

女法相的双眼骤然亮起金光，再度凝实了几分，白越和女法相的双手同时化为金爪，猛然抓住落下的碎片往龙门上拍去。

大黑霎时挣脱天火雷击的束缚，想要重新往前冲出，可刚动身竟被那条银蛟一口咬住了尾巴。

大黑凶光毕露，嘶吼一声，转头和那银蛟撕杀起来，它拼命撕咬着对方的血肉，对方也拼命撕咬着它。

在这一刻，它全部的愤怒和恨意倾泻而出，毫无保留。

天威何其可怕。

短短片刻，九空之上凝聚出可怕的混沌天雷，那天雷狠狠劈在龙门上，仿佛要将白越一同湮灭。

她身上的血汗不断渗出，衣袍被雷光灼得焦黑碎裂。

第三道混沌天雷劈落之时，女法相终于支撑不住，在雷光中崩碎成漫天灵光。

白越也随之从空中倒落而下，龙门再度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一道金影伴随着震天的龙吟从龙岛方向一窜而上。

金龙飞到龙门下方，百丈龙躯猛然盘绕住龙门的底座，将整座龙门连带着那些即将飞散的金色碎片一并锁在原地。

金色的鳞甲在天雷的余威中噼啪作响。

杀红了眼的大黑将那条银蛟撕咬成血碎，直到对方完全断气，而后腾空纵身一跃，从龙门之下猛窜而出。

那一瞬间，万丈霞光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将整片海面染成璀璨的金色。

层层叠叠的云海中，一条万丈长的黑鳞真龙破云而出，锋锐的龙角如上古玉琢，龙须随风飘曳，气势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