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4 章 沧海桑田
到了中洲,白越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作天翻地覆。
她一路从边界飞来,沿途所见无不是兽族的领地。
人族的城池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城墙被暴力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巨石堡垒,街道拓宽了十倍不止。
兽族的体型巨大,它们不愿意在人族狭小的城池里屈尊降贵,于是便重新从大兽渊寻来了特殊坚固的玄金精矿扩建城池。
可强大兽族的体型何等庞大,要想建造供它们居住的城池,工程量无异于建造天宫。
更不要说玄金精矿极为难以开采,即便开采成功也需要以灵力一寸寸炼化打磨,这样才可以用于建造。
而这样的城池,在五洲的地界上已经建成了不下十座。
她在路上看见成群结队的人族修士被兽族驱赶着搬运这些矿石,队伍从遥远的大兽渊一直排到城池脚下。
那些修士元婴金丹期比比皆是,甚至还有一些公然得罪了兽族的化神罪犯。
白越没有打草惊蛇,沿着搬运矿石的队伍一路追踪,最终来到了中洲最大的兽城——万兽城。
这座城比她在路上见过的任何一座都要庞大,城门两侧立着两根巨大的兽骨立柱。
城内的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
街道足以让两头巨兽并肩而行,两侧的商铺、客栈、酒楼全部改建成适合兽族体型的巨大建筑。
来往也都是雌雄各异的兽族,其中少数变成了人形,却依旧保留着兽耳尾巴等兽类特征。
唯一还能看到正统人族的地方,是城西那条专门贩卖人宠人奴的黑市。
“上好的人宠,长得标致,乖巧听话,价格公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摊主高声吆喝,它身后的铁笼子里关着七八个年轻貌美的人族男女。
这样的摊子在这条街上每隔几步便有一处,笼中关押的人族从幼儿到老者都有,修为不等。
白越蹙眉,随意走进一家看起来规模最大的摊子。
老板是个化神初期的狼族兽人,见她走近便笑脸迎上来:“客官是想要人宠还是人奴?人宠长得标致些,人奴做事麻利些,各有千秋。”
“不过您放心,这些人族我们都是特意从中洲本地抓的,比其他地方的好不少,个个都乖巧得很,养一个玩玩也挺有面子。”
白越一扫笼子,里面的人族竟然大多都是元婴修士。
想当初元婴修为就足够叱咤一方,如今却被这些兽族当做奴隶宠物贩卖。
她收回目光,正要开口,视线忽然扫到角落里一个单独放置的金色笼子。
笼中关着一个男子,他靠坐在笼壁上,面容在阴影中隐约可见。
白越快步走过去一看,里面关着的正是许久没见过的陆进。
白越大吃一惊,里面的陆进陡然见到她也愣住了。
老板见她如此激动,连忙上来解释道:“客官好眼力!此人是我们这里的珍品之一,他身为人族不仅身负永生纹,还是罕见的一体双魂,我们正打算两日后进行拍卖。客官要是有意,到时候可以来看看。”
白越的目光重新恢复冷淡:“两日后?我现在就要带走。”
老板闻言眼睛更亮了,搓着手笑道:“真是好魄力!客官若是肯以神级珍宝交换,此人我们拱手奉上。不知客官屈尊哪座府邸仙池?我们定把他收拾妥当,亲自送上门去。”
“神级珍宝?我没有。”白越淡淡道。
狼人当即变了脸色,一双眼神凶狠锐利,“没有?!没有你来这里干什么?诚心来捣乱?”
霎时间,从暗处涌出数十只狼人,它们摇身一变,变成巨大的兽形,龇牙咧嘴,杀气腾腾。
“你是哪族的杂种?今日你若交不出宝物,我就让你知道得罪了我们天狼族的下场!”
见这血脉威压,四周的兽族脸色一变,纷纷退避三尺。
天狼族的族长可是三阶天兽强者,其背后更是有坤纹镇岳这样的仙兽撑腰,在万兽城地位超然,无兽敢惹。
面对群狼环伺,白越冷眼一瞥,血光乍现,众兽只觉一股恐怖的威压笼罩全场,全身血液沸腾不止。
方才还在龇牙咧嘴的狼族兽人只觉浑身冰冷,四条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本能涌起的恐惧将它们的杀意压得粉碎。
四周的兽族一抬眼,便看见一只黑色蝙蝠悬停半空,而那领头的天狼被当场斩杀,其余天狼早已被吓破了胆,落荒而逃。
“人族白越,你们天狼族若要寻仇,尽管来寻我,我奉陪到底!”
说完,白越抬手一挥,底下的所有金笼全部炸开,被关押的人族见此忙四散而逃。
陆进从笼中跌出来,被一股灵力稳稳托住。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连同半空中的玄螭一同消失在原地。
万兽城郊的一棵老槐树下,陆进伸手接住从枝叶间漏下的日光。
斑驳的光点落在他的手背上,将皮肤上那些银白色的永生纹映得如同流动的水银。
自他被沈君囚禁,后又被兽族追捕贩卖,已经过了几百年光景。
陆进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笑意。
“白越,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师妹?”
白越在紫霞丹宗师从赵丹尘,往年是这样称呼。
只是她离宗早,后又跟紫霄圣地交恶。
按理说,陆进早年对她追杀不休,也该是仇人才对,只是越到后面,她的仇人越来越多,倒显得有些顾不上了。
如今这副光景,再把他当仇人又有些多余。
“你怎么会有永生纹?”白越寻思,仙玉衡就算了,陆进这天赋也配有永生纹?
陆进脸上的笑意敛去,转过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白越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几分仙玉衡的影子。
白越怔住,“你……”
“白师叔,好久不见。”仙玉衡盈盈笑着。
“我本也该叫你一声师妹的,只是自我的魂魄被师兄找回来后,时常做梦,梦里我总是叫你师叔,醒来后一直没有机会,今日试着叫一回,居然真的如此顺口。”
“这些年,你还好吗?”
白越轻轻点头。
仙玉衡笑了笑,抬头望向头顶那片被槐树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那就好,当初的许多人都不在了,如今想见一个故人竟也这般难。”
“你们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白越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到底怎么回事?”
仙玉衡轻轻叹了口气:“师兄为了救我,迫不得已将我的魂魄养在体内,后被沈君发现。这永生纹本该是沈君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将自己的永生纹转给我,只是万万没想到我死了。”
“她为了突破仙境,又将永生纹转给师兄,如今师兄受制于永生纹,已经成了一个空有灵力却无法施展的凡人。我们师兄妹辗转受困多年,最后救下我们的却是当初的仇人,真是造化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白越脸上。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都想问你,当初在通天神墟,你不是第一次见我,对不对?我们早就认识。”
白越摇头,“没有,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仙玉衡不说话了。
当初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彼时她风光无限,意气风发,哪里会将那样一个复杂的眼神放在心上。
多年之后她反复回忆,才惊觉其中深意。
天骄陨落,英雄末路,何其可悲。
现在即便白越否认,仙玉衡也不信。
她只是自己忘记了罢了。
不过修途漫漫,岁月悠悠,哪能什么事什么人都一一记得呢。
“我们本该不死不休,可是白师叔,你会高抬贵手,放我们走吗?”
其实死于他们师兄妹而言并不可怕,尤其是仙玉衡已经死过一次了。
只是仙玉衡想,陆进辛辛苦苦坚持了这么多年,她也总该是要留下来陪陪他的。
槐树的叶子在身后簌簌地响,日头从正午挪到了偏西。
白越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嗯,你们走吧。”
找个与世隔绝,不属于修仙界的地方,静静等待永恒末日来临。
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对面的人忽然露出一抹灿烂真心的笑容来。
一时半会儿,白越也分不清笑的到底是陆进还是仙玉衡,只看见他们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