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梦魇
基里曼需要承认,他或许从未认清过这个步履蹒跚的老者,就像他对眼前的高塔知之甚少一样。
塔楼坐落在塑钢的岬角之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海沟,岩石堆积成的高塔扭曲出奇异的形状,简直像是一个病变的手指头,这样的风格似乎与周围格格不入。
尤其是周围后来居上的其他建筑物,那些是后来才在塔楼周围搭建的圣所,比高塔更高、更华丽,其中不少都是帝国之拳与钢铁勇士搭建的(基里曼怀疑他们是在互相较劲),呈现出后来居上的架势。
但是,相比于眼前的高塔和其代表的意义相比,周围的一切建筑都要俯首称臣。
眼前的塔楼是掌印者、帝国摄政、内阁首辅、魔纹马卡多的隐居地。
或许这样说过于武断,因为对于一个永生者来说,塔楼对于马卡多的生命尺度而言更像是一个闲暇时歇脚的地方。马卡多本人也表示,他在这里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冥想和思考一些自己的事,但至少广义上来讲,这里确实是马卡多在帝国内的家(元希更喜欢称这里为丞相府)。
基里曼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在他的预想里摄政的居所应该更舒适、更豪华。他没想到马卡多的居所居然如此简陋,甚至称得上寒酸。
好吧,至少内部别有洞天。岩石台阶逐级而上,基里曼可以看见二楼那堆到天花板的书架,每一层天花板都悬挂着电子烛台与灯球。到处都是奇异的玩意,有不知名的仪器、悠久的绘画、浸泡在罐子里的标本,简直像是一个小型展览。
马卡多慢悠悠地领着基里曼到了角落,那里有一张桌子,还有两个椅子,一大一小。一个是摄政最爱的红木椅子,基里曼打赌那是马卡多最爱的家具,还有一个椅子,那个大小很明显是为一位原体准备的。
当基里曼坐下时,他注意到另一件事。一些卡牌散落在面前的桌子上,凌乱不堪地置在石桌上,那是扑克牌?
“摄政,我想知道为什么……”
“基里曼,你相信我们吗?”
“当然,摄政,但是……”
“那就别问了。”
基里曼嘴唇翕动,但最终闭口不言。
十一税、万恶的十一税。
基里曼很想大声质问马卡多,为什么要让帝国推行这么低效、甚至称得上严苛的税法?基里曼和马卡多相处甚久,他相信马卡多绝不是别人眼里的祸国奸相,但为什么?为什么哪怕自己和珞珈如此反对,马卡多还是强硬地用自己摄政王的权力把十一税推行了出去?
为了真正伟大的计划,基里曼,为了真正伟大的计划。大远征、你们、甚至是整个帝国,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计划存在的。
马卡多将桌子上的卡牌拂开,留出一个泡茶的位置。
快没时间了,曾经时间是我们的朋友,让我们可以搭建出伟大计划的宏伟蓝图;但如今时间是我们的敌人,帝皇必须在最后时刻到来前完成一切,如若不能,皆是枉然。
“自他回来起我从未见过他,他在哪里?帝皇在做什么?”
“为了他的伟大工作,基里曼,你们的父亲在搭建人类的未来,他没有时间浪费。”
基里曼心中思量,缓缓开口:“为了你们的计划?”
“……是。”
“好吧,”基里曼摆手,“我不问了。”
马卡多点了点头,基里曼一向这样,脑袋转的快,也懂分寸。唯一的缺点就是那点小地主思想,动不动就明里暗里地照顾他那五百世界,不过相比于其他原体基里曼这已经算得上省心了。
“那是什么?”
基里曼凝视着桌面上的卡牌,大部分卡牌都倒置在桌面上,唯有一张牌静静地平躺在最上面。没有文字、没有图案、什么都没有,宛如黑曜石一般光滑的牌面映射着透亮的黑。
马卡多慢悠悠地把牌堆收拢:“塔罗牌。”
基里曼皱眉:“您居然会有这种东西,这是迷信的产物,毫无科学与理性。”
马卡多笑了笑。傻孩子,我要是告诉你这幅塔罗牌是帝皇制作的,你还不一定会怎么想呢。
“我当然知道,”马卡多将厚厚的一沓塔罗牌握在手里,熟练地打乱顺序,“万年里,人类总是想从身边的一切得到启迪,得知未来、趋利避害。所以他们创作出这类东西,但这是假的,是用来安慰自己心灵的工具。原谅我,基里曼,有时候我真的感觉我老了,力不从心了,让我的心灵也能得到片刻虚假的安慰吧。”
“是什么让您力不从心?”
“未来、命运,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基里曼,我时常感到它们在背后追逐着我,就好像我稍作停留它们就要把我焚尽一样。”
不知什么原因,今天的马卡多说的格外的多,往常很少和别人吐露的内心也倾诉了很多很多。
或许是因为自己真的老了吧,马卡多想。帝皇正埋头于网道、元希也为此正在和异形交涉,他也一头扎在了堆积如山的事务里。他们每个人都在被命运追赶,疲于奔命。为了那宏伟的事业、为了那看不见的未来。
心中凌乱的思绪让马卡多的手迟钝了片刻,真奇怪,这样的事平常都不会发生的。一些卡牌飞了出来,噼里啪啦地落在桌面上,马卡多低头看去,久久不语。
没有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基里曼的视角里就是摄政好好的忽然愣住了。他也低下头,顺着马卡多的视线看向桌面。
好几张卡牌散落在桌子上,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圈,这些塔罗牌都是正面朝上,基里曼可以清楚地看见每张牌都代表什么。
号角、圆盘、破碎的冠冕、巨人、火、影子、月桂、荆棘、迷宫、黑曜石。
以及最后一张倒置的塔罗牌,就在这堆稀稀拉拉的塔罗牌中央,就在这圆圈中央。马卡多将塔罗牌拿起,翻开在桌面上。
以撒。
……
无聊的干扰,洛肯暗暗地想。
敌军最后负隅顽抗的地方是一座高山,当地的人称呼这里为低语山脉。好吧,看样子他们真是起了个贴切的名字。
十连率先来到了山脉前帝国的据点卡什里镇,洛肯率先找帝国卫兵简单了解了一些敌人的情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这地方真是见鬼,长官。”那名士兵轻声嘟囔,“私下里、通讯频道里,我们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洛肯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他确实也听到了。那个尖锐的声音总是在尖叫着谋杀,或是一连串啜泣的声音,如果换做其他人说不定真以为这鬼地方有鬼呢。
但对不起,老子是根正苗红的阿斯塔特,是信帝国真理的。
“那是敌人对我们的干扰,”洛肯断定,“他们如果想用这种方式打击我们的士气,那他们可看错人了。”
那名军官看了一眼洛肯:“好吧,也说得通。”
……
“谋杀……鲜血……诅咒……”
那声音还在继续,尖锐刺耳,还时不时地响起扰人心神的啜泣声。但洛肯充耳不闻,他冷静地做好战斗安排,规划好接下来的计划。
“终结者小队作先锋,没问题吧拉瑟克?”
拉瑟克身着魁梧的终结者装甲,他点了点头:“任您差遣,连长。”
“朱巴尔,你的菟葵小队跟随终结者小队作第一波攻势,可以吗?”
朱巴尔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兴奋。
“那就行动吧,”洛肯呐喊,“牧狼神万岁!”
敌人的防线坐落于陡峭的高山,一座石桥将山巅与高原连接,那也是军队接近敌人据点最可能的路径,但偏偏只有这么一条路径。
几个月以来,敌人占据着这条咽喉死死阻击着帝国军队,石桥上甚至已经堆放着大量的帝国卫兵尸体,因为寒冷这些尸体显得僵硬干枯。
如果没有阿斯塔特、如果只是普通的帝国卫队,拿下这座堡垒必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但今天,来到这里的是阿斯塔特。
终结者小队踏上石桥,他们举起手中的爆弹枪,踏过满地的积雪与尸体,一步一步朝前迈进。敌人的火力接踵而至,山脉的隐蔽据点冒出炽热的枪焰,密密麻麻的弹幕朝着石桥上的小队涌了过来。
但,有用吗?子弹打在终结者盔甲上就被弹开,就好像迎面而来的不是子弹而是雨点一样。终结者大步向前,昂首挺胸地冲向前方。这是帝国在这里前进的最大距离,几个月以来帝国付出巨大代价没能取得的战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洛肯暗暗地想,要是早把这个任务交给阿斯塔特就好了。
反击开始了,终结者身上的火力开始朝着敌人倾泻,将敌人的防线、武器、甚至是敌人本身一同炸碎在巨大的炮火里。
这甚至不能算得上一个势均力敌的战斗,这只是一次平常的任务,一次宣扬帝国真理时不得不出现的鲜血与摩擦。
六十八分钟,仅仅六十八分钟后战斗就结束了,十连无一伤亡。这就是凡物与半神之子,帝皇的战争兵器之间的差距吗?
洛肯沉默着看着兄弟们堆积着尸体,这些敌人的尸体将在事后统一处理。其实本没必要,这样的牺牲本可以避免。但他们盲目、愚昧,洞穴里他们祭祀的痕迹依然存在,被不存在的东西迷住双眼,这也是我们不得不启迪他们的原因。
“宣道士和我打了个招呼,”威普斯走向洛肯,“他请求史官们、那些记述者到现场来看一看。”
“至少等那该死的声音停下再说吧,”拉瑟克一边数尸体一边说,“见鬼,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低语仍在继续,没发现任何的电子系统攻击或是通讯频道干扰,洛肯也没在山洞里找到任何可能干扰到通讯频道的机器,什么都没有。
……
“你们听到声音了吗?”
琪乐身旁的记述者小声问,他戴着军用的耳机,通讯频道里满是刺耳的尖叫与哭泣的声音。说真的,有点吓人,而且很难听。
“连长说那是敌人的恐吓战术。”一名军官解释道。
“连长说的对,敌人的战术真是不怎么高超。”辛德曼拿出数据板,似乎在查阅些什么。过了片刻,他放下东西对史官们说道:“我四处走走,你们可以到处转转,这里的士兵会很乐意接受你们的采访。”
史官们疑惑地彼此对视了一眼,就散开各忙各的了。琪乐却没什么动作,远方传来的闷闷轰响像是砸在她心里的一样让她抓心挠肺。那才是她想拍摄的风景!那里才有她想采访的人!
琪乐找到了辛德曼,对方正拿着数据板查阅着什么。
“你知道那声音是什么东西,对吗?”
“你还真爱刨根问底,琪乐女士。”辛德曼耸了耸肩:“当地人的愚蠢传说,这里是他们的圣地,据说现实世界与精神世界在这里互相渗透,真是有趣。”
“还有呢?”
“当地传说,低语山脉里游荡着鬼魂,一个梦魇被封印在这里,他们称这个鬼魂为因库布斯,名字大概来源于泰拉上古拉丁语的变种,也是梦魇的意思。你看,当地神话里提到了祂,就像我们过去神话里的撒旦,大同小异……”
“所以这声音的来源是鬼魂?”
“怎么可能?这世上没有鬼魂。”辛德曼笑了,“这只是敌人的战术,是他们对我们通讯频道的干扰。琪乐小姐,你居然相信了当地人的愚昧迷信?”
“可是我听到了祂的声音。”
“当然,我们都听到了……”
“我没有戴通讯设备。”
辛德曼收起笑容。
“从我们降落的那一刻起,我就听到了祂的声音。可我没有戴通讯设备,一直都没有。”
……
没一会,声音终于停了,洛肯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能归咎于山脉中藏着某个他们没找到的某个干扰他们通讯的设备,而这个该死的设备出于某种原因终于TM的停止了工作。
也姑且只能这么认为了,敌人已全部被消灭,那个见鬼的干扰工具就交给后续打扫战场的人寻找吧。洛肯打赌,机械教那帮红袍怪人绝对对这玩意很感兴趣。
这也意味着十连的工作终于结束了。洛肯打开通讯频道,向最后留在山洞里的朱巴尔发出通讯。
“朱巴尔,任务完成,我们可以撤了。”
“……”
“朱巴尔,可以听见吗?”
“……”
“朱巴尔?!”
不对劲,不对劲!
洛肯本来因战斗结束刚刚放松的身躯再次紧绷,某种预感像是一张巨手扼紧了洛肯的两颗心脏。
“呜……”
耳边终于出现声音,那是啜泣的声音,朱巴尔的声音。不,那真的是他的声音吗?如此尖锐、如此凄厉,洛肯毫不怀疑如果朱巴尔想发出这么尖锐的声音,他的声带绝对会因此流血!
“那TM是什么?!”
拉瑟克、威普斯对视一眼,听着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双方震惊的神情溢于言表。
声音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大。不久前,那声音只能算是远方的呢喃,而此刻,这声音已近在咫尺,就好像声音的来源就在所有人面前发出尖啸。
洛肯终于听清了,那凄厉的音节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用朱巴尔的声线将祂所有的一切表达出来。
祂在尖啸,祂在嘶吼。
祂在啜泣着:“谋杀!鲜血!诅咒!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