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三枚

第782章 三枚

“不是两枚。”

魏征把笔搁下了。

“先按三枚查。”

七月十四,卯时,御史台。

昨夜下过一阵雨,院子里积了水,东边檐口的瓦有一块松了,滴答滴答往下漏。一个书吏拿着木盆去接,接了半盆,嫌碍事,又把盆端走了。

魏征在值房里坐着。

案上摆着一只木匣,匣上贴着昨日的封纸。封纸是他自己写的,左边一道押,右边一道押,押的是他和大理寺那位少卿的名字。

今日开匣,也得两个人在场。

大理寺的人还没来。

主簿站在边上,手里捧着一本新册子,册子头一页空着。

“魏公,臣昨夜把昨日那堂的口供重新抄了一回。”

“念。”

“头一枚,是六月二十在顺安堂起出来的。铜印半枚,随一张写着七月初五的纸,一并送进大安宫。”

“嗯。”

“第二枚,刘氏说是七月初六交出去的,去年八月另刻,现下不知去向。”

“嗯。”

“第三枚,昨日她从腰带里取出来,说是真印,交了御史台。”

主簿念到这儿,停了。

“魏公,顺安堂那一枚,怎么办?”

“还在大安宫。”

“那要不要去取?”

“要。”

“臣这就派人。”

“先别去。”

主簿把脚收了回来。

魏征拿手指在那只木匣上点了一下。

“把你方才那三条再念一遍。”

主簿照着念了。

念完,魏征问:“哪一条是你亲眼看见的?”

主簿怔住了。

“第三条。”

“第一条呢?”

“顺安堂是魏公亲自带人查的,臣看过搜检簿,簿上有。”

“第二条呢?”

“刘氏自己说的。”

“她说了,你便记有一枚。”

“魏公的意思……”

“记。”魏征说,“第一枚,有搜检簿,待验。第二枚,只有口供,未见实物。第三枚,御史台收存,已封。”

主簿提笔改了。

“往后不许在卷宗里写‘确有三枚’。”

“是。”

“也不许写只有两枚。”

主簿看了他一眼,低头又记了一行。

魏征把手收回袖子里。

“我们如今连有几枚都没弄明白,就有人等着我们拿它去定阴弘智的罪。”

他端起案边那碗茶,喝了一口。

茶是昨夜的,冷得发涩。

“慢一点。”

辰时初,大理寺少卿到了。

人姓杜,昨日在大安宫坐在西边,从头到尾只问过刘姑两句话。今日进了门,先把外袍上的雨水抖了抖,才往案前走。

“魏公,开吧。”

“你昨夜睡了没有?”

“睡了。”

“几时?”

“丑时。”

“那你比老夫强。”

杜少卿看了一眼他眼底下的青,没接这话。

两个书吏在门边站好,一个念封上的字,一个对昨日的收据。念完,杜少卿看过封口,说没动。

魏征才拿小刀把封纸挑开。

铜印搁在一团旧绸子里,半个巴掌大,青绿的锈从边上爬进去一小块。

主簿端来朱砂印泥,另拿一张白纸。

“试一下?”

“昨日试过了。”杜少卿说,“合得上俸料账的押。”

“昨日是在堂上。”魏征说,“今日记入官卷,得有今日的押。”

杜少卿点了头。

两个人各按一回。纸上一排两道半印,印文一样,一道深些,一道浅些。

魏征把纸拿起来,凑到窗下。

“再拿旧拓来。”

旧拓是从内侍省俸料账上取下来的,拓的时候担心损坏原账,印得很浅,边上还带着一截纸纹。

魏征把三张纸并排放好。

主簿站在后头看,越看越觉得看不出名堂。

“魏公,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

“那……”

“合得上,只能证明这枚东西能盖出这道押。”魏征说,“俸是谁领的,钱是谁拿的,一样没证明。”

主簿脸上热了一下。

魏征没理他,把旧拓收回去。

“今日办两件事。第一,取顺安堂那一枚来,封的时候让大安宫的人在场;第二,把俸料账上自贞观二年到今年的每一道半印,按月份抄出来。”

主簿应了,问:“抄多少?”

“有多少抄多少。”

“要不要把印字单独拓出来?”

“要,别把原册拆了。”

“这活怕要两三日。”

“老夫给你五日。”

主簿松了一口气,正要走,魏征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

“魏公吩咐。”

“给大安宫带句话。”

“什么话?”

“只带一句:顺安堂那枚,我们借来看看,看完送回。”

“送回?”

“送回。”魏征说,“哪儿起出来的东西,先记哪儿。老夫昨日已经拿走刘氏交的这一枚,今日再把旁的全拿来,往后是谁给的谁拿的,反倒说不清了。”

主簿行了礼,抱着册子出去了。

杜少卿坐下来,伸手拽了拽椅子。

“魏公,臣有句不中听的话。”

“你说。”

“你这么查,到最后未必查得出德妃。”

“老夫没说要查德妃。”

“可满朝都当你要查她。”

“那就让满朝当着。”魏征说,“他们要看老夫抓一个娘娘,老夫偏要先数钱。”

杜少卿看了看案上那枚印。

“钱从十三年前收起,怕是不好数。”

“那你今日从哪一年数?”

杜少卿想了想。

“武德三年。”

“老夫也这么想。”

魏征拿过纸,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第一笔钱。

写完了,笔尖停在纸上。

“先看第一笔给了谁。”

七月十四,巳时,大安宫。

裴寂今日没在廊下算煤账。

他在角门里头坐着。

六月十二到昨日,这道门进了多少人,出去多少人,他的本子上一笔都有。昨夜睡前他把册子又翻了一回,翻到一处停住了。

从六月十七来送菜的人,到六月十九进院看药方的孙思邈,再到七月初七夜里敲门的侯文谦。

这一页上,写着十七个名字。

有六个人后来再没来过。

裴寂把这六个人的名字用墨圈了,圈完又觉得不妥,用指甲在纸边上掐了六个小印。

李渊过来时,他还在数。

“老裴,数什么?”

“数人。”

“你这账比户部还忙。”

“臣不管户部的账。”裴寂说,“臣如今就管这道门。”

李渊往门外看。

巷子里有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东头过来,停在不远处,吆喝了一声。大安宫门口没人出去买,卖豆腐的又挑着走了。

“昨夜睡着没有?”

“睡着了。”

“几更?”

“没听更。”

“那就是没睡着。”

裴寂把册子合上。

“陛下今日精神好些。”

“朕昨夜梦见有人来收钱。”

“收谁的钱?”

“收朕的。”李渊说,“手里拿着半个印,跟朕说一年的账没平。”

裴寂看了他一眼。

“陛下有钱给?”

“没有。”

“那您这梦做得还挺实在。”

李渊笑了一声,笑完咳了两下。

裴寂站起来,要去倒水,李渊摆了摆手。

“坐着吧。昨儿魏征抱走了真的,朕这里还有一枚,你找着没有?”

“找着了。”

“在哪儿?”

“正堂案底下,锁着。”

“先别动。”

“魏公的人一会儿就到,来借。”

李渊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方才门房来报的,御史台一名主簿,带两名书吏,车还停在巷口。”

李渊伸手在裴寂肩上拍了一下。

“你这门管得好。朕有朝一日不干了,你去管城门,城门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臣管不了城门。”

“为什么?”

“城门一日来去几万人,臣这本子不够写。”

李渊在门槛边上站了一会儿。

“让他们进来。”

主簿进门时,没想到太上皇会亲自坐在角门里。

愣了一下,忙要跪。

“不必。”李渊说,“来拿东西的?”

“回太上皇,来借顺安堂起出的那枚铜印。”

“拿去吧。”

主簿松了一口气。

“魏公说,验完送还。”

“送回来做什么。”李渊说,“你们查案,用得着便留着。”

“魏公交代,要还。”

“他就这么拧。”

李渊说完,示意裴寂开匣。

那枚铜印从案底下取出来,包在油布里头,油布边上还留着搜检那天沾的黑灰。裴寂没有拆,连油布带着递给主簿。

“搜检簿呢?”主簿问。

“有。”

裴寂从另一只箱里抽出来,摊到桌上。

“六月二十,西市顺安堂,后墙暗洞。榆木匣一只,内有账册、临字纸、半印一枚、旧纸一张。验封者魏征,见证者……”

他把那几个名字逐一念了。

主簿照着抄,抄完让裴寂按押。

裴寂按完,又让主簿在自己那本煤账后头写了一行。

“御史台借顺安堂铜印一枚,未拆油布。”

主簿有点尴尬。

“裴公,这还用记?”

“用。”裴寂说,“我这本账里头,谁借走一把扫帚都记。你拿的是印,总不能比扫帚还便宜。”

主簿低头写了。

写完之后,他抱着东西往外走。

李渊叫了一声。

“回去问问魏征,他查不查那十三年的第一笔钱?”

主簿回过头。

“魏公方才已经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第一笔钱。”

李渊笑了。

“这老头,走得比朕想的快。”

“太上皇还有话?”

“没了。”李渊摆手,“别让他忘了吃饭。”

人走了。

裴寂回到小凳子上,把那本账摊开。

李渊还站在门边,没动。

“陛下,您还有事?”

“老裴。”

“臣在。”

“你说,一枚印用了十三年,刻印的人还在不在?”

裴寂抬起头。

“陛下,刻印不比刻碑。”

“怎么讲?”

“刻碑还得让人看见是谁刻的。刻这种半个的,就是不让人知道。”

“那还是得有人刻。”

“有。”

“有人做,就有买卖。”李渊说,“有买卖就有人收钱。”

裴寂在那儿坐了半晌。

“陛下,臣这儿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说。”

“谁家收钱,为什么要让收钱的人每年换?”

“怕露。”

“怕露,印倒用了十三年。”

李渊看了他一眼。

院门外头,卖豆腐的吆喝声已经听不见了。

“所以这印要么很难仿,要么就是仿得再像也没用。”

“没用?”

“老裴,郑文楷在荥阳说过,一年换一个人,他照样给钱。”李渊说,“认的真是那块铜么?”

裴寂没答。

“他要是只认铜,谁抢了铜,谁就能拿钱。”

“那还认什么?”

李渊抬手指了指他那本账。

“认前一年的账。”

裴寂慢慢把册子合上了。

“每年给多少,哪日交,下年谁去收,上年留下的尾巴,都得有个说法。”

“所以每年换人也不要紧。”

“拿印是敲门,账才是认人。”

裴寂忽然站起来。

“臣得找一找那本蓝皮账。”

“找什么?”

“郑家去年九月那一笔。臣记得上头有个收讫人的字。”

“不是说没写名字?”

“没写名字。”裴寂说,“写的是另外两个字。”

“什么?”

“照旧。”

李渊站在门槛上,半晌没说话。

“找出来。”

午时,御史台。

主簿把顺安堂那枚铜印送回来的时候,魏征正在吃饭。

饭是一碗粟米饭,两根腌菜。饭凉了半碗,他一边翻旧账一边扒,扒得很慢。

“放下。”

主簿把油布包搁在案上,拿来搜检簿和交接的抄件。

魏征没急着打开。

“你从大安宫出来,有人跟着没有?”

“有。”

“谁?”

“一个卖豆腐的,走了两条巷子。”

“后来呢?”

“后来他拐到西市去了。”

“那就是卖豆腐的。”

主簿站在那儿,没动。

“魏公,这几日谁看我们一眼,臣都觉得有事。”

魏征把筷子搁下。

“老夫也是。”

他说完,把那半碗饭吃了。

杜少卿午后又来了,两个人对着搜检簿开了油布。

又是半个印。

主簿把昨日那枚从匣子里请出来,分别放在两张白纸上。

两枚都是铜的,裁成一半,宽窄差不多。正面都有磨痕,像旧东西。往纸上一按,印面上的字也一样。

“合得上。”主簿说。

“合得上什么?”魏征问。

“合得上内侍省的押。”

“那你再看背面。”

主簿翻过去。

一枚背上有一道浅划,横着过,划到边上断了。

另一枚没有。

杜少卿伸手把两枚拿起来,互换着看。

“确实是两件。”

“昨日那一堂,刘氏说去年八月另刻了一个。”魏征说,“这只能证明两件都能用,不能证明哪一个先刻。”

“一个在顺安堂,一个在她身上。”杜少卿说,“那七月初六送出去的第三个呢?”

“没人见过。”

“若是只有这两个,她昨日说送出去的就是谎话。”

“若是有三个,她昨日说的也未必是真话。”

魏征把两枚印重新分开放。

“杜少卿,你说这东西要是落到大理寺手里,你先抓谁?”

“先抓阴弘智。”

“凭什么?”

“他正月十九见过刘氏。七月初六匆匆出京。两个口供都指向他。”

“够不够定罪?”

“不够。”

“那你抓回来关几日?”

“再审。”

“再审出什么?”

杜少卿没说话。

魏征把铜印收起来。

“要是审不出来,便是太上皇和皇帝凭两个宫人的话,拿了德妃的亲弟弟。”

“朝上那十一人明日还上本。”

“后日还上。”

“上到最后,问的就不再是阴弘智收没收钱。”

杜少卿看着他。

“那问什么?”

“问的是谁要害德妃。”

窗外头有人来报,尚乘局把去岁的马簿送来了。

魏征手一顿。

“几本?”

“七本。”

“只有七本?”

“回魏公,七本是尚乘局自存的。陇右的原簿还在牧监,路上运不到。”

“先拿进来。”

七本簿子都不厚,每本二三十页,封皮上写着月份。主簿在案上排开,先从贞观五年那本翻。

“魏公,去年九月至今年二月,陇右拨往北边诸军的马,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匹。”

“这个数我知道。”

“今年上半年,尚乘局还收过四份补录。”

“补什么?”

“补的是前一轮移拨以后,各监应当核销的马。”

魏征抬头。

“马走了,隔了这些月才补销?”

“是。”

“为什么当时不销?”

“各处牧监回报得慢。”

“哪一处最慢?”

主簿翻了翻。

“灵州道两处、兰州道一处,最晚的一份是今年四月才到。”

“谁签的?”

“阴弘智。”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杜少卿把那本簿子拿过去,看了看末尾。

“他是尚乘奉御,签这个不奇怪。”

“是不奇怪。”魏征说。

“陇右牧监几处?”

“二十四。”

“二十四处里,近处先报,远处后报,也不奇怪。”

“是。”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魏征说,“等原簿到了,再看哪一处对不上。”

主簿提笔记。

杜少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魏公,你今日查了一天,倒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查出来两件。”

“哪两件?”

“铜印有两枚。”

“还有呢?”

“马册上,有个人签过字。”

“这算什么?”

“算今天。”魏征说,“昨天老夫只知道他去了陇右,今日老夫知道他去年也经手陇右的马。”

杜少卿把簿子合上了。

“这样查,几时查到头?”

“你昨日还说老夫查不出德妃。”

“臣是说未必。”

“那老夫也没说今日要查到头。”

魏征伸手把那七本簿子重新排好。

“送来的时候几本,走的时候还得几本。原簿的封签各抄一份,别拿刀子割,别在上头乱写。”

主簿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魏征看见了。

“笑什么?”

“臣想起太上皇在河东点丁那一阵。”

“怎么?”

“臣听人说,太上皇见了册子就想撕。”

“那是他的本事。”魏征说,“老夫没三万骑,撕完了没人替我再造。”

说完他也笑了。

笑了两声,咳起来,咳得半碗茶都洒在衣襟上。

杜少卿赶紧起身扶。

魏征推开他,拿袖子抹了抹嘴。

“无妨。”

他自己坐直了。

“往下查。”

申时,两仪殿。

李世民今日批了三十一道奏,批到第三十一道,手腕疼。

无舌进来添茶,看见案边堆着那三十一道朱批的折子,一本一本码得很齐。

“陛下,御史台的奏到了。”

“呈。”

奏写得不长。

请遣御史分赴陇右诸牧监,核贞观五年至今年各监马簿,凡移拨、折损、补录,取原册照勘。

末尾署的是御史中丞的名,附着魏征一张私笺。

笺上只有九个字。

“账未明,不宜先执人。”

李世民把那张私笺放在案上。

“魏征几时写的?”

“午后。”

“他上午做什么?”

“在御史台看印。”

“看出来什么?”

“奴婢不知道。”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传房玄龄。”

房玄龄来的时候,正赶上李世民写批字。

批的是五个字。

“依奏,速遣使。”

“陛下。”

“坐。”

“陇右那边,薛万彻收到手敕了没有?”

“臣今日问过兵部驿传。”房玄龄说,“前一道是七月初八夜里出的京,走的是急递,最快也要再过几日才到西边。”

李世民把笔搁下。

“这就是不在长安的难处。”

“是。”

“人七月初六走的,朕七月初八才知道。”

“他比我们早动了两日。”

“等这份奏到了陇右,他又早我们十几日。”

房玄龄没敢说追。

七月初九那一回,皇帝已经问过一次追不追,问完让太上皇劝住了。

“陛下,”房玄龄说,“臣可以让驿站先把阴弘智出京的行程,逐站记清楚。”

“你能记得清?”

“沿途要换马,要验过所,总有人看见。”

“只记他?”

“还有随他的四个人。”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

“不要只记这五个人。”

房玄龄抬起头。

“他从哪一个驿站换了马,那一日前后还有谁换过,把驿簿原样抄回来。”

“若有人是同路的?”

“也抄。”

“若是寻常商客呢?”

“也抄。”

“陛下,这样下来怕是几百上千个名字。”

“几百个名字,总有一个是真的。”

房玄龄跪下应了。

李世民从案头另抽出来一张纸。

那纸上是昨日御史台记下来的刘氏口供副本,一共八页,末尾写着她要保一个五岁的孩子。

李世民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玄龄。”

“臣在。”

“德妃今日出宫没有?”

“没有。”

“阴弘智的家眷呢?”

“还在长安,臣让人看着,没惊动。”

“那就接着看,别去拿。”

“臣遵旨。”

房玄龄行完礼,没立刻走。

李世民抬头看他。

“还有什么?”

“臣今日去立政殿,皇后有一句话,让臣带给陛下。”

“什么?”

“娘娘说,李祐这孩子,这两日每晚都问他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娘娘怎么知道?”

“德妃昨日走后,派人去立政殿谢了一回。话是那个宫人说的。”

“她让你带这句做什么?”

“娘娘没有说。”

李世民坐在案后,过了很久才开口。

“回皇后一句,祐儿该吃饭吃饭,该读书读书。”

“还有呢?”

“别让他知道这些。”

房玄龄应下了。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

“玄龄。”

“陛下。”

“朕方才那一句,不许写在旨上。”

“臣知道。”

房玄龄出去了。

李世民一个人在殿里坐着,把刘氏那八页纸收起来,压在自己的案底。

案底已经有一摞了。

七月十四,酉时,大安宫。

裴寂把蓝皮账抱过来的时候,李渊在吃晚饭。

粥是刘大勺熬的,里头添了一把碎菜,煮得太稠,勺子搅不开。李渊拿水往里兑,兑到第三回,粥已经凉了。

“陛下,找着了。”

“照旧那两个字?”

“找着了。”

裴寂把账本摊开。

那不是六月里从顺安堂搜出来的蓝皮册子,是从荥阳郑家带回来的交割抄簿。原本还在郑家,裴行俭当初让人抄了许多页,一路带回长安。

那些抄件后来和田契摞到了一处,裴寂今日重新翻箱,才把这几页找出来。

“你看这儿。”

李渊把粥碗搁下。

纸页边上有一行小字,字写得细,挤在横格外头。

“九月,依旧半印对验,交讫。”

李渊看了一眼。

“照旧呢?”

“在下头。”

裴寂指着又一页。

那一页是贞观四年。

同样的字:照旧。

贞观三年,也是。

贞观二年,也是。

“翻到头。”

裴寂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武德九年,写的是:照旧。

武德八年,照旧。

武德七年,照旧。

翻到武德三年,停了。

这一页没有照旧两个字。

上头只记了一条收讫。

“武德三年九月,钱四百贯,付来人,半印验讫。”

底下原本该记收钱人的姓名,纸面上却空了一块。

不是让墨糊住了,也不是纸破了。

是写账的人留了个空格。

李渊把账凑近了。

“这一格没字?”

“没字。”

“往下一年呢?”

“武德四年,写照旧。”

“也就是说,头一年收钱的人,郑家的抄件连名字都没有。”

“倒也未必。”裴寂说,“这些是抄出来的,不是原本。也许原本写了,抄的时候没抄。”

李渊把账放下。

“你这回倒替人找起借口来了。”

“臣不是替他找。”裴寂说,“这东西拿到魏征那里,他也会这么问。”

“问得好。”

李渊用手背敲了敲账本。

“那就别叫他问出纰漏。原本在哪里,得查。”

“荥阳郑家。”

“你手里只有抄的。”

“是。”

“把这几页先送御史台,跟他们说清楚是抄件。”

“臣这就去。”

裴寂把账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陛下,记人名的那格空着。”

“嗯。”

“会不会是郑家的账房不敢写?”

“会。”

“会不会是本来就不知道?”

“也会。”

“那咱们费这么大劲,还是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李渊把粥碗端起来,发现凉透了,便又搁下。

“老裴。”

“臣在。”

“武德三年那个人,不肯把名字留在郑家的账上。”

“嗯。”

“可他总要进郑家的门,总要当着人把钱拿走。”

“过了十三年,谁还记得?”

“所以朕不问如今还活着的那几个账房。”

“问谁?”

“问郑家当年管门的人。”

裴寂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当年的门房,岁数怕也不小了。”

“朕比他岁数大。”李渊说,“朕还没死呢。”

裴寂笑了一声。

笑完又皱起眉。

“郑家那样的人家,门房一年换几拨,十三年了,找人比找账难。”

“先找。”

李渊把一只碗推到边上,伸手把那本抄簿按住。

“别只问这个人当年长什么样。”

“那问什么?”

“问他那天有没有带东西。”

“带什么?”

“印能藏在袖子里,钱可藏不进去。”李渊说,“四百贯,不是四百文。他拿什么运,几个人帮他抬,出了郑府往哪条道走。”

裴寂的眼睛慢慢亮了。

“您要找车。”

“找人。”李渊说,“车是人赶的。”

裴寂把账重新卷起来。

“臣明日就让顺水物流在荥阳的人去找。”

“别让人问得满城皆知。”

“臣知道。”

“也别让郑家的人先知道。”

裴寂站住了。

“陛下,顺水物流在荥阳开铺子,跟郑家的店常有买卖。”

“那就别派铺子里的人。”

“派谁?”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裴行俭。”

“裴将军这几日一直在宫里。”

“他现在在哪儿?”

“在西跨院看侯文谦。”

“叫他来。”

裴寂走到门口,回头往桌上看了一眼。

“陛下,粥还吃不吃?”

“凉了。”

“臣让厨上热一热。”

“别热。”李渊说,“拿去喂鹅。”

“鹅吃粥?”

“爱吃不吃。”

裴寂拿着账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李渊自己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把那碗粥又端起来。

粥凉,兑了三回水,已经没什么味道。

他吃了两口。

吃到第三口,放下勺子。

外头脚步声响了。

来的不是裴行俭。

是小扣子。

“陛下,东跨院那位刘姑,有句话托奴带过来。”

“说。”

“她说,她昨日交了半个印。”

“朕知道。”

“她说,御史台今日要是拿那半个印去问人,有一样东西一定要先看。”

“什么?”

小扣子低着头。

“她说,别只看印面。”

“还看哪儿?”

“看印柄底下。”

李渊放下了勺子。

“她自己怎么不跟魏征说?”

“奴也问了。”

“她怎么答?”

“她说,昨日堂上的人,只问她印从哪来,没问她印以前给谁拿过。”

李渊坐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本旧煤账拉到跟前。

“老裴呢?”

“去找裴将军了。”

“你去追上他。”

“传什么话?”

“让他别急着去荥阳。”

小扣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回来。”

“陛下?”

“先去御史台。”

“说什么?”

“说刘氏还有一句话没供完,请魏征明日接着问。”

小扣子看着他。

“陛下,那印柄底下的东西……”

“印在魏征手里。”李渊说,“朕也不知道。”

“那御史台要是今夜打开看了呢?”

“看就看。”

李渊把煤账摊开,拿笔在空处写下四个字。

“另有口供。”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

“去吧。”

小扣子出了门。

李渊留在案前,伸手摸了一下那碗凉粥。

还剩半碗。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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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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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三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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