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分界线上的硝烟
九月四日，波兰东部，布格河畔。
弗拉索夫的任务，就是确保他负责的这段河岸牢牢掌握在苏军手中，并“观察”德军动向。他没想到，德军来得这么快，而且显然也抱着同样的目的。
“上校同志，对岸的德国佬好像在喊话。”趴在弗拉索夫身边的一个年轻中士低声说，他懂一点德语。
弗拉索夫侧耳倾听。隔着近百米宽的河面，在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的爆炸声间隙，确实能听到对岸传来用扩音器放大的、生硬但清晰的俄语喊话：
“对面的俄国士兵们！这里是德意志国防军第X装甲师先遣部队！根据我们两国政府的协议，布格河是临时停火线！请你们停留在东岸，不要做出任何挑衅性举动！重复，停留在东岸，不要挑衅！”
喊话重复了几遍。弗拉索夫看到对岸一辆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似乎若有若无地对准了这个方向。他身边的士兵们明显紧张起来，拉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
“告诉他们，我们是苏联红军西部特别军区部队。我们奉命控制此段河岸。请你们也停留在西岸，保持距离。”弗拉索夫对中士说。中士点点头，拿起一个缴获的波兰军队的喇叭，用德语大声复述。
短暂的沉默。对岸的坦克炮口停止了转动，但没有移开。过了一会儿，扩音器再次响起，这次换成了一个似乎更高级别军官的声音，德语中带着明显的普鲁士口音，旁边有人用俄语同步翻译：
“俄国指挥官，请表明你的军衔和部队番号。另外，你们控制了对岸的X号公路桥墩（一座已被炸毁的石桥），这可能会影响我方后续部队的运动。请你们的人员离开桥墩区域。”
弗拉索夫皱眉。那座石桥确实被波兰撤退的工兵部分炸毁了，但桥墩依然矗立。他的一个排占领了东岸桥头，作为观察哨。德国人这是要得寸进尺？
“告诉他们，桥墩在我方控制区。我们有权在此设立观察哨。至于我的身份，无可奉告。请你们约束部队，不要靠近河边，以免误判。”弗拉索夫沉声回答。他不能示弱，尤其是在两军初次接触、互相试探底线的时候。
翻译将话传过去。对岸又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弗拉索夫看到，西岸的德军队伍中，一辆半履带指挥车开了过来，停在坦克后面。车上跳下来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其中一人同样拿着望远镜向这边观察。然后，那人从旁边士兵手里接过一个喇叭，直接用带着口音但相当流利的俄语喊话：
“对面俄国部队的指挥官！我是德意志国防军第X装甲师第XX装甲团团长，冯·施特拉赫维茨中校！我要求与你的最高指挥官直接对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血和误会，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当面澄清控制区域和注意事项！如果你有权决定，请派人过河，或者我们派人过去！当然，双方可派代表在中立地点（比如河中央那条搁浅的驳船）会面！”
冯·施特拉赫维茨中校？弗拉索夫在战前研究德军资料时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个贵族出身的装甲兵军官，以勇猛和傲慢性情著称。对方提出指挥官直接对话，这既是试探，也可能真的是为了避免擦枪走火。但派代表过河？风险太大。万一德国人搞鬼怎么办？
“上校，不能去！德国人不可信！”旁边的营长低声劝阻。
弗拉索夫也在快速权衡。不去，显得怯懦，可能被德国人小觑，进而得寸进尺。去，风险未知。但两军近在咫尺，任何误会都可能引发交火，而交火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可能会破坏整个脆弱的“停火”和背后的政治交易。
他看了一眼河中央那条半沉的驳船，距离两岸差不多远，确实是个“中立”地点。
“告诉那个德国中校，”弗拉索夫做出决定，对翻译说，“我可以派我的副官，带两名士兵，乘小船到驳船处，与他指派的同级别军官会面。双方不得携带自动武器，只能佩手枪。会面只讨论避免冲突的具体措施，不涉及政治和军事机密。如果他同意，一小时后在驳船见面。”
消息传过去。很快，对岸回复：“同意。冯·施特拉赫维茨中校将亲自前往。一小时后见。”
弗拉索夫愣了一下。对方团长亲自去？这倒是出乎意料。看来这个德国贵族军官，要么极其自信，要么真的不想把事情闹大。
一小时后，一条从附近村庄找来、勉强可用的破旧小木船，载着弗拉索夫的副官（一名少校）和两名手持托卡列夫手枪的警卫，摇摇晃晃地划向河中央的驳船。几乎同时，对岸也放下一条橡皮艇，上面是三名德军军官，为首的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装甲兵制服，领章上的军衔显示确实是中校。
两条小船几乎同时靠上驳船锈蚀的船体。双方人员登上驳船平坦但湿滑的甲板，隔着几米的距离站定。气氛瞬间紧绷。苏军少校和德军中校互相打量，目光锐利如刀。双方警卫的手都按在枪套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是冯·施特拉赫维茨中校。”德国中校首先开口，俄语流利，但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你的指挥官派个少校来？看来他不太重视这次会面。”
苏军少校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弗拉索夫上校的副官，全权代表上校同志。中校先生亲自前来，我们很重视。但军衔不代表诚意。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冯·施特拉赫维茨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俄国少校有点意思。“好吧。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你们的人必须撤出东岸桥墩至少五百米。那里是我们的预定渡河点之一。第二，双方在河边保持至少一千米的非武装缓冲区，只留观察哨。第三，任何一方人员不得乘船或泅渡过河，除非事先通报。违反以上任何一条，将被视为敌对行动，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苏军少校冷笑：“中校先生，你的要求更像最后通牒。桥墩在我们控制区，我们不会撤。缓冲区可以商量，但一千米太远。至于渡河，只要你们不越界，我们自然不会过去。另外，我补充一点：你们的坦克炮口，最好不要再指向我方阵地。这很容易引起误判。”
“误判？”冯·施特拉赫维茨提高了声音，“是你们的反坦克炮先指向我们的！我的坦克只是正常警戒！还有，我们在西岸发现了穿着你们军装、但没有标识的士兵在活动，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可能是波兰溃兵或民兵穿着我们的服装制造混乱！中校先生，请你们管好自己的情报，不要无端指责！”少校也火了。
两人在驳船上激烈争论起来，语气越来越冲。双方的警卫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空气仿佛要爆炸。驳船在浑浊的河水中微微摇晃，像极了此刻欧洲脆弱的平衡。
就在争吵几乎要升级时，对岸东西两侧几乎同时传来了新的引擎轰鸣声。东岸，两辆T-34坦克卷着尘土驶近河边，炮塔转动。西岸，更多的三号坦克和半履带车出现在视野中，甚至有一门PAK36反坦克炮被推到了前沿。
对峙，瞬间升级。驳船上的双方代表都脸色一变。
“看来，我们的指挥官们都不太放心。”冯·施特拉赫维茨中校率先冷静下来，语气恢复了那种高傲的平静，“少校先生，继续争吵没有意义。我建议，今天就到此为止。各自将情况汇报上级。但我警告你，如果明天这个时候，你们的士兵还在桥墩上，我的炮兵会很乐意请他们离开。”
“我也警告你，中校先生，任何对东岸的炮击，都将被视为战争行为。后果，你清楚。”苏军少校毫不退让。
两人最后互瞪一眼，几乎同时转身，带着警卫登上各自的小船，向岸边划去。一场危险的接触，不欢而散，但至少没有当场开枪。
弗拉索夫在岸边全程用望远镜观察，手心捏了一把汗。看到副官安全返回，他才松了口气。但看着对岸德军明显加强的部署，他知道，这条用谎言和交易划出的“分界线”两侧，硝烟不会散去，只会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