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旗升

午后残阳，四路攻城大军，从东西南北四条街巷稳步开出，汇聚于鼓楼广场。

西线第1军杨才干部、北线第2军周卫国部、西南第3军李国胜部、南线第4军何书光部，四大主力铁军整齐列阵，分据广场四方。

漫天硝烟尚未散尽，将士们军装染尘、满身血污，脸颊带着疲惫，眼底却盛满凯旋的炽热与铿锵。四面军旗迎风舒展，在残破的鼓楼城楼之下，猎猎作响，气势磅礴。

四位军长并肩上前，在鼓楼正门前稳稳驻足，四双手重重握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言语，一场生死与共、并肩破城的血战，尽数凝于这一记握手之中。数日昼夜鏖战、攻坚破垒、合围收网，无数将士流血牺牲，终换故土古城新生。

广场一侧，担架静静停放。田家义浑身缠满雪白绷带，左肩与右腿的重伤口被妥善包扎，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失血泛白，连日透支的身躯早已濒临极限。医护人员再三叮嘱他原地静养、绝对卧床，可他死活不肯。从昏迷中短暂苏醒的第一句话，便是执意要来鼓楼广场。这一战，他率两百四十名精锐尖刀，深入绝境、坑道潜行、浴血破敌，半数兄弟埋骨城下，全员浴血拼杀至终局。他是整场战役的破局之刃，更是见证收复时刻当之无愧的人。

田家义躺在担架上，艰难侧过头，目光死死望向鼓楼顶端，眼底带着疲惫，更带着滚烫的赤诚。他要亲眼看着，军旗插上鼓楼城头，亲眼见证这座用鲜血换来。

万众瞩目之下，远方街道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

顾沉舟亲率总指挥部全员入城。，他一身整洁军装，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沿着满目疮痍的清泰街，缓步向鼓楼广场走来。

街巷寂静许久，终于有细碎的动静悄然响起。在废墟夹缝、地窖深处、残破民居里的临安百姓，听见枪炮声停息，听见整齐规整的行军脚步声，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探出头来。一张张惶恐、憔悴、布满风霜的脸庞，从门窗、巷口、断墙后缓缓探出。百姓们眼神忐忑又期盼，静静注视着这支踏破战火、入城而来的队伍。

数年饱受敌寇侵扰，日日惶恐，夜夜难安。他们受尽欺凌，看尽战火纷飞、山河破碎，早已不敢奢望光明。直到看见迎风舒展的军旗，看见将士们坚毅凛然的模样，百姓们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不知是谁先踏出第一步。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身躯，颤颤巍巍走出狭窄小巷。他衣衫破旧，双手捧着一只粗陶水壶，壶里盛满刚沏好的凉茶，步履蹒跚地走到路边，静静等候队伍经过。看着缓步走近的顾沉舟，老人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颤抖着双手举起水壶，嗓音沙哑哽咽：“长官……辛苦了，喝口凉茶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百姓数月苦楚、满心感激。顾沉舟脚步微顿，神色温和，微微俯身，郑重接过凉茶，对着老者轻轻点头致谢。

晚风过耳畔，裹挟着战后独有的清冽与安宁，这一刻，连日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终于落地了。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场胜利的重量。回望南下入浙的数月征途，步步荆棘、夜夜难眠。从初入浙区的阵地拉锯、外线破敌，到层层蚕食敌方防线、割裂敌方兵力，再到围困孤城、斩首破局，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惨烈牺牲，每一场胜利都来之不易。无数次巷战胶着、炮火对轰、兵力透支，无数个不眠之夜研判战局、调整部署、死守防线，他始终顶着全军压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如今尘埃落定，心中积压数月的紧绷、焦灼、沉重，尽数化作释然的轻松与滚烫的喜悦。

随着老者带头，越来越多的百姓走出藏身之处。街巷之间，人影渐多，沉寂的古城，终于有了烟火生机。

顾沉舟一路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残破街巷、寻常百姓、浴血将士，眼底沉凝厚重，心中百感交集。山河破碎终可复，将士热血终不凉，百姓安宁即是军人终极初心。他们这些当兵的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解救同胞吗。

抵达鼓楼广场中央，顾沉舟驻足而立。四路军长即刻列队上前，肃立待命。全场将士身姿挺拔、整齐肃立，偌大广场鸦雀无声，只剩军旗猎猎风声回荡。

此刻，整场临安战役的完整战绩，也尘埃落定了。临安战役全役，此役全程鏖战，从外围阻击、防线割裂，到孤城合围、斩首破局，历时数日，大获全胜。累计毙伤敌寇四万余人，彻底歼灭临安守备主力；俘虏敌寇、附从武装合计一万五千余人，其中附从武装八千余人，敌方各级军官尽数被俘或阵亡。战场缴获颇丰，斩获山炮四十余门、轻重机枪三百余挺、制式步枪两万余支，弹药、粮草、辎重物资无数，清空敌方江南重兵据点储备。

我方亦付出沉重代价，全员合计伤亡一万五千余人，其中阵亡五千余名将士、负伤一万余人。每一寸推进的土地，都浸染热血；每一场胜利的背后，皆是忠骨埋疆。惨烈战果，来之不易。山河无恙，皆以血肉换之。

肃穆的广场之上，顾沉舟目光锐利、语气铿锵，面向四位军长，下达入城之后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铁律政令。“自今日起，临安收复。全城接管，秩序重启。”

“第一，即刻成立临安临时治安委员会，由方志行全权牵头负责。即刻接管全城政务、街巷片区，全面开展废墟清理、道路疏通、物资登记、难民安置工作，尽快恢复民生秩序、重启城内运转，让百姓早日回归安稳生活。”

“第二，各军即刻抽调精干兵力，组建城市纠察巡逻队，分区划片、沿街值守、昼夜巡查。首要职责便是护佑百姓、镇守城防、杜绝乱象。全军严守纪律，入城之后，秋毫无犯，严禁扰民、严禁夺拿百姓财物、严禁滋扰民生。”

说到这里，顾沉舟语气加重：“军纪如山，不容触犯。谁敢在收复之城惊扰百姓、败坏军纪，不论官职高低、不论战功大小，一律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四人领命，齐声应答，声震广场、回荡古城：“遵令！”

军令落地，民心安定，军心肃整。

残阳最后一缕金光洒落鼓楼城楼。数名护旗兵迈着铿锵步伐，登上鼓楼顶端。残破的敌方旗帜被彻底扯落、弃之尘土。崭新的军旗徐徐升起，迎风舒展，高高飘扬在临安城的最上空。

旗帜烈烈，迎风招展，掠过满目疮痍的街巷，掠过归安的百姓，掠过满身征尘的将士。鼓楼之上，旗升风起。沦陷岁月终结，战火暂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