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疯狂的鬼子
……
福星广场大半已经落入我方掌控。
钟楼居高临下的炮火威胁彻底拔除,三辆日军坦克烧成焦黑的废铁,仅剩一辆带伤躲在南侧楼宇阴影里不敢露头。
残存日军步兵被持续压缩,一步步退向广场南端,阵面上的枪声炮声,一度明显稀疏下来。
战至午后,日军的防线已经收缩到广场南侧三分之一的狭小地带。
何书光蹲在广场北侧那辆履带损毁、动弹不得的M3坦克后方,举着望远镜久久望向南侧连片的民居,转头对身侧的陈章开口:“再加一把劲,再推进两个钟头,整个广场就能拿稳。传令第11师从东侧巷陌迂回,堵住南边楼房的后路,绝不能让这股残敌顺着巷子往东门逃窜,跟那边的日军合到一处。”
陈章立刻领命,调度第11师向东侧街巷穿插。
同一时间,李国胜在西门方向也下达命令,康铮带领第8师从广场西侧稳步向前挤压,和第11师左右对进。
两人原本打算借着大胜的势头,一鼓作气击穿南侧街区,彻底斩断东城与南城日军之间最后的联络通道。
前线官兵大多心里松了一口气,都判断日军已是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口气硬撑,再加一轮冲锋就能彻底拿下广场。
第11师的突击队沿着断墙、弹坑交替向前推进,一路上遭遇的抵抗稀稀拉拉,日军往往放上几枪,便匆匆向后撤离。
一路下来没有像样的阻击,战士们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弛下来,队形渐渐铺开,顺着巷道加快了穿插的脚步。
西侧的康铮所部第8师突击队也是一样的情形。
日军只隔着院落打冷枪,稍一接触就放弃街边断墙、小院,一路向后退让,一副全线溃败、无心再战的模样。
指挥所里的李国胜,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他的目光反复落在南侧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二层民居上。
残破的墙体,黑洞洞的门窗,街巷静得诡异,看不见一个游动的哨兵,连零星的枪声都带着刻意的虚假。
他拿起步话机,声音沉得厉害:“康铮,警惕一点。冢田浩二这个人,不到穷途末路,绝不会老老实实放弃阵地。通知突击队,不要冒进,各连互相靠拢,搜索队形拉开,别扎堆往深巷里钻。”
命令顺着通讯线路层层往下传递,可前线冲锋的势头一旦起来,很难骤然刹住。
士兵们眼见广场我方占据巨大优势,人人求战心切,推进的速度还是不知不觉快了半拍。
而这,正是冢田苦心布下的杀局。
早在他的坦克悉数被炮火摧毁那一刻起,他就清楚,福星广场的明面工事再也守不住了。
他没有把仅剩的兵力白白耗在广场开阔地带,而是另做打算:抽调最后一支拼凑而成的敢死伏兵,将近四百人,悄悄转入南侧民居、楼房地下室隐蔽待命。
敢死队员褪去大部分显眼的制式军服,只贴身留着作战服,额头上紧紧系上白底红日的头带,手榴弹、爆破筒、刺刀全部备足。
冢田站在地下室昏暗的油灯下,盯着面前这支决死队的指挥官,声音沙哑而阴冷:“正面不接战,示弱诱敌。等华军的突击队完全钻进街巷纵深,四面一齐杀出,近身肉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把他们放进来,再撕碎。”
东侧巷道里,第11师突击队率先踏入陷阱。
队伍沿着墙根快速向南推进,深入巷道将近两百米,大半人马已经钻进这片民居腹地。
就在这一刻,两侧民房门窗、屋顶、后院矮墙,还有地下室厚重的铁门之后,骤然爆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嘶吼。
缠着旭日头带的日军敢死队员如同鬼魅一般从各个隐蔽角落猛冲而出。
他们不再讲究编队配合,完全是亡命打法:有人端着上满刺刀的步枪直扑人群,有人攥着两三颗手榴弹,拉响引信便迎着战士冲来,还有人扛着爆破筒,认准队伍中间的位置猛扑。
“万岁——!!”
凄厉疯狂的喊杀声瞬间撕裂巷道。
近距离猝然遇袭,第11师突击队根本来不及调转重火器。
手榴弹在狭窄街巷里接连炸开,硝烟裹挟着碎木土石四散飞溅,刺刀相撞的脆响、嘶吼、惨叫瞬间搅成一团。
冲在前头的两个排瞬间伤亡激增,一路顺畅的进攻势头被硬生生掐断,官兵只能就地依托断墙仓促组织还击。
这些敢死队员完全无视枪弹,不找掩体、不闪避,拼着中弹也要扑到近前,刺刀扎、炸药炸,不计代价想要冲垮我方阵型。
几乎同一时刻,西侧街巷里,康铮的第8师突击队也踩进了一模一样的埋伏。
藏在院落废墟里的伏兵一齐发难,打法和东侧如出一辙。
街巷狭窄,队伍展不开,后续增援部队被街口卡住,短时间内很难大批量投入进去,先头连当场陷入混乱。
两处街巷,方才还势如破竹的进攻浪潮,被这一波自杀式反扑狠狠扼住。
步话机里充斥着嘈杂的呼喊、伤员的痛呼、急促的作战口令。
“师座!我们中埋伏了!大批鬼子敢死队从房里冲出来了!”
“请求增援!巷子太窄,榴弹炮根本打不进来!”
“小心!有鬼子抱着手榴弹扑过来了!稳住阵型!”
广场北侧,何书光听着通讯器里乱成一片的汇报,脸色猛地沉下来,低喝一声:“不好,是预先埋伏的死士!”
李国胜攥紧了拳头,心底那股不安终于落了实,语气沉重:“不是溃败撤退,是诱敌深入!第8、11师的先头部队踩进冢田的圈套里了!”
陈章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抓起步话机大声嘶吼:“突击队不要继续向前!就地固守!各排迅速收拢建制,不要分散脱节!把重机枪架在巷口,死死压住鬼子的冲锋路线!”
康铮的声音很快从步话机传来,带着压抑的火气:“军长,这帮鬼子打法反常,根本不怕伤亡,顶着子弹往上冲,摆明了就是换命!”
何书光转动望远镜望向南侧街巷,浓烟翻滚,人影交错,刺刀见红的肉搏混战在巷子里铺开。
他咬了咬牙:“冢田这老狐狸,居然还留着这么一手。传令第10师,从正面向南推进,接应11师突围后撤。调两辆M3绕到东侧巷子侧翼,用车载机枪扫他们的后队!”
陈章立刻调度一个团压上去支援,两辆坦克轰鸣着开到巷口,机枪喷吐出火舌,成片扫倒冲锋的敢死队员。
可剩下的日军依旧红着眼往前猛冲,悍不畏死。
借着火力压制的间隙,第11师的突击队一步步脱离缠斗,撤下来的官兵满身血污,不少人的刺刀刀刃都在拼刺中弯折变形。
西侧这边,李国胜对吕戈沉声吩咐:“你带第7师向南接应8师撤出巷战。坦克调到西侧街口,侧击伏兵。这帮鬼子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咱们不能跟着他们在窄巷里耗人命。先撤出来,用炮火清剿,再重新推进。”
吕戈领命带队驰援,两辆坦克开到巷口,机枪持续扫射追击的敢死队,硬生生把追兵压回去。
第8师的突击队交替掩护后撤,不少战士胳膊被刺刀刺穿,或是被炸药冲击波震伤,一个个疲惫狼狈。
巷子里的血战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日军敢死队的冲锋势头才慢慢衰竭。
四百人的伏兵死伤大半,残存一小部分退回民居深处死守,还有不少伤兵直接就地剖腹,不肯被俘受辱。
何书光和李国胜在广场北侧碰面,两人脸上都蒙着硝烟,神色凝重。
何书光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这一波伏兵,直接打乱了咱们两路穿插的节奏。11师和8师的突击队损失不轻,今天不能再强行推进了,先收拢部队,重新盘算打法。”
“没错。”李国胜点头,目光看向南侧那片还在冒烟的楼房,“冢田是把手里最后的家底全都押上来了。脱军装、系头带,摆明就是决死队。这种贴身巷战,咱们的伤亡太吃亏,不能再让弟兄们一股脑扎进窄巷里,跟这群亡命之徒拼刺刀。”
何书光转头喊来坦克连连长:“把剩下所有坦克调到广场南侧,对准那几栋民居,直瞄射击,逐层清剿。炮兵把榴弹炮推到广场北侧,给炮弹换上延时引信,专门轰击地下室位置,把藏在底下的残敌给我翻出来。”
接下来两个多钟头,坦克炮与榴弹炮轮番轰击南侧楼房。
炮弹击穿门窗,在屋子内部炸开,地下室更是被延时弹掀得土石崩塌。
躲在里面的敢死队员死伤惨重,剩下的残兵缩在断墙废墟之后,再也不敢集群发起冲锋。
暮色慢慢笼罩禄州城,硝烟依旧在广场上空盘旋不散。
何书光和李国胜借着余晖重新商定部署。
“休整一夜,明天拂晓再发起进攻。”何书光缓缓说道,“今晚让11师、8师好好休整,补齐各个营连的兵员。坦克和炮兵持续不间断炮击,不给冢田半点喘息重整的机会。明天一早,10师从北面压,7师从西面推进,坦克开路,步兵紧随。这回不钻进交错小巷了,沿着主干道稳步平推,把鬼子从楼里逼出来再打。”
李国胜颔首,眼底带着一丝冷意:“就这么打。冢田最后的敢死伏兵已经耗得差不多,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
战后统计,此战,第11师突击队阵亡一百二十余人,负伤两百余人;第8师突击队阵亡九十余人,负伤一百六十余人。
我方坦克一辆受创,无整车损毁。
日军敢死队被歼灭约三百人,剩余一百余人退守广场南侧楼房负隅顽抗。
目前福星广场三分之二区域已经掌握在我军手中,残余日军被压缩在广场南侧大约两百米的狭小范围之内。
就在南侧街巷杀得天昏地暗之时,城内伪保安司令部里,伪保安司令黄师长独自站在窗边,听着远方一阵阵连绵不绝的枪炮轰鸣。
他心里清楚,福星广场的决战,已经到了定生死的关头。
一名地下党联络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潜入他的书房,压低声音劝道:“黄司令,时机到了。日军把最后的敢死队全都投入南线广场,城内宪兵大队的主力也抽空驰援,城里留守的警戒力量十分空虚,正是举事最好的窗口。一旦等日军稳住阵线,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黄师长五指紧紧攥起,窗外枪炮声声震耳,他心里翻涌万千。
一边是日暮西山、穷凶极恶的日军,一边是节节取胜的攻城大军。
城头变幻,谁能拿下禄州,鹿死谁手,就看这短短几个时辰。
他还是有些犹豫:“我知道了,容我再想一想。一旦起事,便是没有回头路。通知咱们底下信得过的骨干,全部做好准备,听我的号令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