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黄雀

唐县镇周边的山林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那潜藏在寂静之下的杀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荣誉第一师化整为零的游击战术，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刚刚抵达此地的敌军铃木旅团身上，令其举步维艰。

铃木旅团是敌军序列里妥妥的甲级旅团，来自敌军甲种师团。该旅团参与过多场大型会战，在进攻罗店、蕴藻滨和大场时担任过突击主力，在攻占那座旧都的战役中作为右路主力，从镇江渡过长江，攻占江浦、浦口，切断守军北撤通道，配合其他师团完成合围，是当之无愧身经百战的精锐。

旅团长铃木十三郎少将，此刻正站在原本属于另一个联队的、如今已是一片焦黑的废墟营地上。他身材矮壮，面容阴鸷，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而嗜血的光芒。

铃木缓缓抽出自己的将官刀，那是一柄锻造精良的武器，刀身寒光流转，却隐隐透着一股洗刷不掉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用指尖轻轻抚摸过冰凉的刀刃，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嗬嗬……对手的血，味道总是如此令人怀念。”铃木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这把刀，在那座旧都，饮饱了太多人的鲜血……那真是一段疯狂的时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空气中嗅到了渴望的猎物气息：“顾沉舟……荣誉第一师……听说你的头很硬？不知道能不能挡住我这把刀的一击？”

“砍下你的头颅，我这把刀就更加完美了，真是让人期待啊……”

铃木渴望着与这支王牌部队正面交锋，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砍下其指挥官的头颅，为自己的军刀再添一笔战绩。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他刚率旅团主力抵达唐县镇周边时，发现麾下的先头部队已经先一步覆灭。而且来到这里之后，他麾下的精锐非但没有找到荣誉第一师的主力，反而像是一头闯入荆棘丛的蛮牛，处处受制。

此外，补给队频频遇袭，哨兵莫名其妙被冷枪打死，小股巡逻队时有失踪，连架设的电话线也经常被割断。荣誉第一师的游击队神出鬼没，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断袭扰，让自己麾下的士兵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

这让铃木十分恼火，但同时又对砍下顾沉舟的头更感兴趣了。

“旅团长阁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参谋拿着一份损失报告，面色凝重，“我们像是陷入了泥沼，空有力量却无处施展。荣誉第一师显然是想拖住我们，消耗我们。”

铃木十三郎脸上的病态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冷静与理智。他虽然是出了名的残忍好杀，但能坐到旅团长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疯狂。

“八嘎……顾沉舟，果然是个狡猾的对手。”铃木冷哼一声，走到地图前，“他避而不战，是想把我们钉死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舂陵的位置。

“相比于此地，舂陵和随州，才是此次会战的关键！对手的主力正在向那一带收缩！司令部的战略目标是打垮战区的主力，而不是在这里跟一支躲躲藏藏的小股部队耗时间！”

“就算我在这里耗死了顾沉舟，若让战区主力跳出了包围圈，那也是战略上的失败！”

理智最终压过了个人杀戮的欲望。铃木十三郎虽然极度渴望手刃顾沉舟，但他更清楚自己的首要任务。

“传令！”铃木猛地转身，眼神恢复了一名高级指挥官应有的冷酷与决断，“旅团主力，即刻脱离与敌游击队的接触，集结兵力，转向舂陵方向进军！配合师团主力，合围舂陵，务必歼灭战区核心力量！”

“嗨依！”

铃木旅团的动向，很快就被荣誉第一师撒出去的眼睛捕捉到，消息迅速传回顾沉舟流动的指挥部。

“师座，铃木旅团动了！大队人马正在向舂陵方向开进！”周卫国急匆匆地进来汇报，脸上带着一丝不甘，“妈的，这老鬼子倒是滑头，不跟咱们在这儿耗了。”

荣誉第一师指挥部设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油灯摇曳。顾沉舟、方志行、杨才干等人正围在地图前。

顾沉舟看着地图上标志着铃木旅团动向的箭头，脸上非但没有失落，反而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铃木转战舂陵，他没有丝毫意外，如果他是铃木，也必然不会在这里进行无用的消耗。

顾沉舟拿起铅笔，在舂陵地区画了一个圈。

“舂陵……”他沉吟道，“敌军三路大军压境，形成合围之势。李长官用兵，向来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以目前态势，舂陵定然是守不住的。硬守，只会被鬼子包了饺子。”

杨才干皱眉道：“师座，既然舂陵守不住，李长官必然下令撤退。那我们还跟过去做什么？铃木旅团走了，咱们正好可以拿下唐县镇周边，扩大防守区啊。”

“是啊师座，”周卫国也附和，“咱们好不容易把这帮鬼子耗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们自己走了，咱们去舂陵，那不是又往鬼子枪口上撞吗？”

顾沉舟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谁说我们去舂陵，是往枪口上撞的？”

他手指点着舂陵周边，特别是其侧后和可能撤退路线的区域：“你们想想，李长官的战略是什么？是‘后退决战’！放弃舂陵，是战略性转移，是为了麻痹敌军，拉长其补给线，等待其露出破绽！”

“敌军现在气势正盛，一心想要在舂陵围歼我军主力。一旦他们发现舂陵是座空城，或者我军主力已然转移，其骄纵之心必然更盛，部署也必然会出现漏洞！”

“而那个时候，”顾沉舟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笃定的战意，“就是李长官吹响反击号角的时刻！”

“我们荣誉第一师，现在跟过去，不是去守城，也不是去正面硬撼敌军主力。我们要像幽灵一样，提前潜伏在舂陵周边的关键节点上！”

“我们要藏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养精蓄锐，等待战机！”

“一旦反击命令下达，我们这把已经隐藏起来的尖刀，就要从最意想不到的位置，给鬼子最狠的一刀！截断他们的退路，打击他们的指挥部，配合主力，里应外合！”

顾沉舟看向方志行：“立刻向李长官发电，禀明我部意图：铃木旅团转进舂陵，我部决意尾随其后，于舂陵外围隐蔽待机，伺机配合战区主力反击作战，请长官示下！”

电报很快发出，李长官的回电也迅速抵达，只有简短的八个字：“相机行事，把握战机！”

这等于默认了顾沉舟的计划。

有了最高指挥官的授命，顾沉舟再无犹豫，豁然起身，命令道：“传令各游击单位，立即向师部指定区域靠拢集结！全军放弃对唐县镇地区的控制，目标，舂陵外围山区！”

“动作要快，要隐蔽！我们要赶在鬼子彻底合围舂陵之前，提前落位！”

“告诉弟兄们，大鱼，马上就要上钩了！我们荣誉第一师，要做那最后收网的黄雀！”

命令如同涟漪般扩散出去。分散在各处的荣誉第一师营连单位，如同收到了召唤的溪流，迅速而悄无声息地向着舂陵方向汇聚。他们避开敌军主力行军的道路，利用山林掩护，昼伏夜出，如同一支无形的利箭，射向了即将成为下一个决战舞台的区域。

铃木十三郎带着他的旅团，怀着决战战区主力的兴奋扑向舂陵，却不知，一支被他视为无足轻重的部队，已经悄然潜行在他的侧后，正牢牢锁定着他的要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猎手已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