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不是不看好，是我失望太多次了
宋玉这句话看似是在评判港岛的法律，实则是在对高倩的立场提出质疑，甚至是在借机点开发商，也就是福康地产。
然而高倩对宋玉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反而自顾自给宋玉倒茶。
就连段海潮都对眼前这位律师的淡然感到诧异。
包厢内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高倩提起茶杯，抿了一口，轻笑道：
“宋先生，这茶是我带来的，你品尝后觉得味道怎么样？”
宋玉不理解高倩为何引出这个话题，但还是顺着对方的问题回答。
“茶汤红亮，甜润甘醇，蜜香明显，确实是好茶。”
高倩点头。
“这茶是我从家里老爷子那里拿来的，特意带来接待宋先生。
以前我喝不出茶叶的味道，只觉得苦涩，而且要烫的时候喝才有味道，凉了就不好喝了，比不过咖啡那样，就算是加冰，也一样可以入口。”
“咖啡是苦的，而且咖啡这玩意，以前是拿来喂牲口的。”
“喂不喂牲口我不知道，我以前就是觉得茶不如咖啡好喝。
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这茶啊。。。
是越喝越回甘，喝久了，就爱上了，我现在反倒是不太愿意喝咖啡。
就连我上班或者出庭的时候，都喜欢在保温杯里装温水，或者热茶。
。。。”
宋玉没有打断，继续听着高倩后边的内容，他知晓高倩是在用茶叶引经据典。
高倩继续道：
“以前我不理解家里长辈为什么喜欢喝茶，那会我年纪还小，家里的茶还是从内地偷运带过来的。
为了喝一口茶，宁愿选择花高价，我问我们家老爷子，这值得吗？
老爷子跟我说，这是祖国的茶，喝的时候，能提醒他，自己是华夏人。
现在内地与港岛之间往来方便了，家里喝茶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偷运。
我们家老爷子是清远人，这茶就是清远的英德红茶。”
宋玉听到这，脸色缓和道：
“高老爷子是位妙人，看得出来，他对祖国感情很深。”
高倩点头。
“确实很深，很多时候，老爷子都愿意给内地的企业提供方便，甚至对很多内地过来的人，提供一定的帮助。
可宋先生，你或许不知道，家里老爷子喜欢喝茶，但在与外国人谈生意的时候，依旧要跟着那些外国人的习惯，去喝咖啡，吃西点。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宋玉没有回应，他已经知道高倩想说什么了。
后者得不到回应，自顾自继续解释道：
“港岛在大英手上这么多年，根早就被腐蚀了，无论是穿衣住行，甚至是吃喝观念，都被同化得太严重了。
底层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大英是奉行资本的国家，高层人士就更是如此了。
喜欢喝茶，回家可以慢慢喝。
在资本的地界生存，就要奉行资本那一套，法律。。。
亦是如此。”
高倩说到这，转头看向段海潮，微笑道：
“段先生，一起过来喝杯茶如何？
这茶味道不错的。”
段海潮沉默片刻，放下手中啤酒，起身来到宋玉身边坐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听到高倩方才说的话，段海潮忽然对喝茶有些感兴趣了。
高倩微笑给眼前的二人倒茶，继续道：
“大英的法律、税务、金融，是高度封闭的，这是一套职业化圈子。
法官、税务官、律师、银行家这些群体，共享一套话语体系和职业信任。
同样一份财产处置方案，出自持牌专业人士之手，他们会默认这是经过专业审慎的合规操作，最多走流程式审核。
但是如果出自一位底层居民，或者是村民之手，他们第一反应便是‘这个人是不是不懂法？想钻空子？’
他们会自动提高审核等级，处处挑错，甚至直接驳回。
这些村民自己去办，不用找律师，哪怕他熟悉法律条文，一字不差予以反驳，在大英的法官眼里，也是‘野路子’，可信度极低。
而我写的东西，自带专业人士背书，相当于过了第一道信任门槛。
这些人，向来只看自己人写的东西，这就是港岛现今的‘职业操守’。
不需要真的互相认识，也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只要你的行文风格和专业度，能够让人默认这是圈内同行的作品，这就足够了。
你说会不会有‘行业内’的律师愿意帮助村民去打这场官司吗？”
宋玉沉默没有回应，他脸色有些难看。
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高倩没有得到回应，依旧微笑继续道：
“其实是有的，但他们不愿意为了一群村民，去得罪那些‘大老爷’，反观村民们，也不愿意花费巨额钱财，去请这样的律师。
宋先生，不是我不追求法律的严谨与正义，是我还没到那个层次，现在的港岛。。。
还在大英手中。。。”
宋玉眼眸凝重，从茶桌上拿起茶杯，一口干掉，语气严肃道：
“明年，就回归了。”
高倩点头。
“对，明年就回归了，但回归之后的光景，谁也不知道。
正如我所说，我是一名律师，不是商人。
我只需要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就够了，是非对错，由法律为我背书。
做对了，理所当然，做错了，法律给我兜底，我不欠谁什么。”
宋玉听出了高倩语气中的消极，好奇询问道：
“高律师对港岛接管之后的事情，不太看好？”
高倩摇头。
“不是不看好，是我失望过太多次了。
反倒是我哥，还有我们家老爷子，还抱着近乎癫狂的自信，认为以后的港岛，会有所改变。
他们是站在资本顶端的人，见不到底下的疾苦，看不见那些青少年拿刀到处晃悠的画面；
看不见那些穷苦人家被城管追着跑，连赎金都拿不出来的画面；
看不见有些人为了不饿肚子，去便利店偷一份打折的三明治，被人告上法庭的画面；
看不见那些借了别人钱，连利息都还不起，妻女被抓走还债的人绝望的画面。
。。。
宋先生，港岛现在的问题太多了，多到我都不愿意睁开眼睛去看。
你觉得这样的实世，还有必要去纠错法律是否被钻空子吗？”
宋玉沉默不语。
准确来说，他是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知晓历史的他，知晓后续接管之后，港岛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他没有想到，接管之前，港岛的现状，是这么的糟糕。
哪怕他知道以后的历史轨迹，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评判，如何去反驳高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