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点子王
嬴政放下陶杯,视线转到了胡亥身上。
“胡亥。”
胡亥身子一正,俯首应道:“儿臣在。”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在大殿中回荡:
“朕昨日才下旨,封你为咸阳市令副丞,专管城东一带领地,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儿臣铭记于心。”
“既然专管城东!”
嬴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盯住胡亥的眼睛,“平阳巷黑狗帮盘踞东市七八年,开设地下赌档,逼良为娼,强掳男丁发配私矿,害得两百余户百姓家破人亡。
你这个市令副丞,可曾去查过一次?”
胡亥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儿臣……儿臣昨日才接任,尚未来得及……”
“你来不及查恶霸,倒是有空去市口摆香案念书。”
嬴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让殿内的空气冷了几分:
“如今扶苏与廷尉府去抓恶霸,你带着几十个儒生堵在路口,口口声声说恶霸也是你的子民,要用道德感化他们。”
胡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双手按在冰冷的地砖上,指尖有些发抖。
嬴政没有停,目光越发冰冷:
“再者,市令丞的职司是什么?
查验斗斛尺秤,清扫街道沟渠,维持坊市治安!
既然街面上有人推着粪车招摇过市,污秽道路,冲撞行人,你身为市令副丞,为何不当场按大秦律令将那脚夫拿办?
为何不当场扣下车仗,依律治其乱倒污秽之罪?”
胡亥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道:“儿臣……儿臣当时被那气味熏得无法喘息……”
“无法喘息?”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恶霸盘踞东市多年,你不知!百姓冤屈难伸,你不管!
脚夫推着粪车从你面前走过去,影响市容,你亦拿他无法,只知弯腰干呕!
旁人不过是在上风口推了一车大粪走过去,你便丢了书简,散了讲坛,带着你这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师,跑到朕的章台宫里哭哭啼啼告御状!”
嬴政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阶下的胡亥:
“你读了半年的书,整日将圣贤、仁德、爱民挂在嘴边。
你的圣贤书,连一车粪的道理都盛不下,连街面上的一辆马桶车都处置不了,你拿什么抚恤万民?
你拿什么替朕分忧治理大秦?”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胡亥整个人僵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
淳于越脸色煞白,伏在地上急忙道:“陛下!十八公子年少,行事纵有不周,但扶苏与张凡动用这等下作手段,分明是成心折辱……”
“闭嘴。”
嬴政冷冷扫了淳于越一眼。
淳于越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敢再吐出半个字。
嬴政转过身,背对着阶下两人,挥了挥宽大的衣袖:
“退下。
去把东市街面的泥水扫干净。
若是城东再有恶霸横行、道路积污之事,朕先革了你这市令副丞的职,再治你失察之罪。”
胡亥伏在地上,面皮滚烫如火烧,双手紧扣着砖缝,无地自容。
“儿臣……领旨。”
胡亥用干涩的声音应了一句,再也抬不起头,弓着身子快步退出了大殿。
……
与此同时,城东永安巷的一家货栈客栈后院。
屋门紧闭,窗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麻布,挡住了外头呼啸的风雪。
屋内没有生炭盆,只在角落里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几名身穿关中寻常羊皮袄的汉子围坐在木案旁。
坐在最上首的汉子身材高大,面皮被北地寒风吹得粗糙泛红,两颊下颌留着刚刮过的短硬胡茬,正是匈奴休屠王帐下的右大都尉,同样也是来秦使者!
呼衍隆!
呼衍隆将手中的陶碗扣在案上,压低声音开口:
“消息确凿了?”
坐在下首的一名矮个汉子点了点头。
这汉子长着一张地道的秦人面孔,操着一口纯正的咸阳口音,早年是东市上的牙人,数年前便投靠了匈奴在关中的暗桩。
“回都尉的话,已经摸清楚了。”
矮个汉子低声道:
“单于要咱们接应的云公主,确实就在北街尽头的格物院后苑。
只是那座院落原本是旧王府改建的,高墙足有两丈高,四角都有哨楼。
更要紧的是,格物院平日里不仅有中尉府的甲士按时轮换守门,里头更有几十名墨家的好手日夜轮班巡查,院墙四周拉了连着铜铃的细铁线。
寻常闲杂人等,连院门前三丈之内都走不近。”
呼衍隆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单于的王令说得很明白,务必将信函送到云公主手中,探明大秦在格物院造的究竟是何物!
人既然就在里头,难道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旁边一名右颊留着隐秘刺青的匈奴死士开口道:
“都尉,要不今夜三更,属下带几个弟兄换上夜行衣,直接翻墙进去!寻常的守卫,用短弩无声射杀了便是!”
“行不通!”
那名矮个牙人立刻摇头打断:“若是放在半个月前,翻墙或许还能碰碰运气。
可偏偏长公子扶苏与护国侯张凡这几日正在全城清查坊市,东市这边调来了两千中尉府的兵丁,县衙的差役和捕快也全上了街。
如今入夜之后,巡逻的队伍比往常多出了两三倍。
你们几个异族面孔若是半夜在大街上露头,连格物院的外墙都没摸到,便会被巡防的甲士当场射成刺猬。”
屋里的几名匈奴死士脸色皆有些难看。
呼衍隆手指在木案上敲击了几下,冷声道:“明着走不通,翻墙又不行,那你有什么法子?”
矮个牙人目光微动,凑近了一步,低声说道:
“小人倒是有个路子。
格物院守备再严,里头上千号工匠、官吏与守卫,每日总是要吃喝拉撒的。
只要伪装成金汁行的人,推着车仗从后角门进去,守卫多半不会仔细搜检。”
“金汁行?”
呼衍隆听得发愣,眼神中满生疑惑:
“这是秦人的哪一路军署?还是城东的什么官办行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