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天色太晚,侯爷不见客
赵瘸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房门合上,屋内重归死寂。
宗预站在原地,手扶着冰凉的案角,胸口那团逆血虽被强行咽下,喉间却依旧泛着腥甜。
派人去大牢探查?
中尉府若是真拿下了刘奎,那是何等机密的要犯,岂会让他少府的差役轻易探听到底细?
等消息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若是张凡此刻已经拿着账本进了章台宫……
一想到嬴政那双睥睨天下的眸子,宗预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不能等!
多等半个时辰,悬在头顶的铡刀就可能落下一寸!
他必须亲自去试探,去亲眼看一看张凡的态度!
“备车!”
宗预猛地抬起头,冲着门外厉声喝道:
“备轻车,不走正门,从后街绕去城东格物院!快!”
门外下人不敢怠慢。
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幄马车便自少府后巷驶出,顶着凛冽的朔风,碾着泥泞的残雪,急匆匆地朝格物院赶去。
……
格物院,后宅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
张凡昨日忙着核验“天上人间”的图纸,又微服在东市转悠了大半日,身子乏得厉害,早早便歇下了,此刻正裹着厚实的锦被沉沉熟睡。
“公子……公子,醒醒。”
一阵轻柔的推搡伴着低语在耳边响起。
张凡眉头微蹙,翻了个身,嘟囔着扯了扯被角:“别闹……天塌了等天亮再说……”
“公子,真出事了,您快起吧。”
另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床幔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
张凡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床榻边并肩立着两道纤细的身影。
洛璃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黑貂大氅,神色有些古怪;
身旁的洛樱则提着一盏暖黄的琉璃风灯,脸上的表情更是哭笑不得。
张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着灯光瞧了瞧窗外漆黑一片的天色,打了个哈欠:
“什么时辰了?中尉府抓到人了?还是胡亥那小子又在城东闹出幺蛾子了?”
洛璃摇了摇头,咬了咬唇,低声道:“都不是……外头来人了,是少府令宗大人。”
“宗预?”
张凡愣了一下,撑着胳膊从榻上坐起来,眼神还有些发直:“这大半夜的,风雪交加,他不在自家府上抱小妾,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报丧啊?”
洛樱忍不住抿嘴轻笑了一声,随即轻咳压住笑意,小声回禀道:
“少府大人亲自来的,连随从都没带两个,正在前厅候着呢。
门房问他深夜造访有何要事,他说……他说他夜里染了风寒,心绪烦闷睡不着,特来邀侯爷一同……一同赏月。”
“赏月?”
张凡整个人彻底僵在床上,脑子嗡的一声,被雷得外焦里嫩。
他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和漫天乱飞的鹅毛大雪。
乌云压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半颗星子都瞧不见,更别提月亮了。
“在这天儿……拉我赏月?”
张凡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满脸怀疑人生:
“这老东西……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嫌命长,半夜跑我这儿梦游来了?”
“赏月……”
张凡揉了揉额角,冷笑了一声,“这黑灯瞎火的大雪天,他上哪儿看月亮去?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洛璃端来一盏温水,递到张凡手边,轻声问道:“公子,那咱们见还是不见?宗大人在外头冻得直打哆嗦,门房说他脸色白得很,瞧着像是生了大病。”
“见他干什么?”
张凡接过水盏抿了一口,掀开被子重新躺了回去,“深更半夜,孤男寡男,传出去像什么话!
你去回了他,就说我已经歇下了,雷打不动。他要是真想赏月,自个儿在前院石凳上坐着看个够,看完了自己关门走人。”
洛樱把琉璃风灯搁在桌上,抿嘴笑道:“那门房要是拦不住呢?宗大人好歹是九卿之一,若是硬往里闯……”
“他闯个试试?”
张凡拉高了锦被,闭上眼睛,“格物院后院是工坊重地,有墨家机关和守卫。他要是硬闯,就当成飞贼打断腿。去吧,就说本侯睡了,不见。”
“诺。”
洛璃和洛樱对视一眼,掩嘴轻笑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严了房门。
……
格物院前厅。
宗预裹着厚重的狐裘,手里捧着一个青铜小手炉。
炉子里的炭火早就凉透了,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关节泛着青白。
他在厅里来回踱步,每走几步就抬头看看门外黑漆漆的院子。
他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
刘奎失踪,万两白银和少府的暗账下落不明。
若是张凡昨夜动的手,此刻张凡的书房里必然灯火通明,正在连夜审问刘奎、核对账本。
若是张凡没动手,那这事情就另有蹊跷。
他必须亲眼看一看张凡是在睡觉,还是在后院查账。
脚步声传来,洛璃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走进了前厅。
宗预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褶子堆起笑容:“洛璃姑娘,护国侯可起身了?本官当真是有要事相商,事关……事关朝廷赋税的大事!”
洛璃停下脚步,微微福身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无波:“回少府大人,奴婢方才去后宅通禀过了。
我家侯爷昨日核对营造图纸,熬到了后半夜,身子乏得很,早就睡熟了。奴婢叫了两声,侯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宗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睡熟了?”
宗预眉头拧成一团,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许,“当真睡熟了?姑娘可看仔细了?侯爷没有在书房看折子或者查验什么公文?”
洛璃抬眼看了看宗预,眼神淡漠:“大人这话说的奇怪。大半夜的,哪有人不睡觉在黑灯瞎火里看公文的?
我家侯爷说了,冬夜风雪大,少府大人若是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府喝副姜汤发发汗,免得受了寒凉。
今夜天色太晚,侯爷不见客,大人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