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羊入虎口

周三上午九点，陈诺接到电话。刘长河的秘书，语气客气，“陈主办，刘局请您过来一趟。”

陈诺放下电话，心里微微一紧。她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份文件的复印件。原件昨晚已经通过内部渠道递了上去。

她以为至少会等几天。没想到，一夜之间，就有了结果。她选的是最稳妥的路线，经冯佳的手，转了两道弯，送到督查室。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重。走到刘长河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她敲了三下。

“进来。”

陈诺推门进去。刘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她昨晚递上去的那份文件，正放在刘长河的办公桌上。封面上没有文号，没有签发人，没有密级。她亲手打印的，亲手装订的，亲手封好的。

现在它就在刘长河手边，翻开了一半，露出她昨晚看到的那行字：“中州省数字化转型项目配套资金中，原种场职工安置费6000余万元，去向不明。”

陈诺的心沉了下去。她站在那里，等着刘长河开口。

他目光落在陈诺脸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温和、慈祥，“小陈，你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吗？这种东西，也敢往上递。”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份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可惜了，递的人不知道，今天一早，崔督查就把这份材料送过来了。说是有人匿名举报，让我自己看看。”

他看着陈诺。“小陈，你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陈诺的呼吸微微一滞。崔督查长送来的，如果崔督查长拿到材料的第一反应是送给刘长河，而不是启动调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督查长不想接这个案子。

不想接，就只能往下压。压给谁？压给刘长河自己。讽刺。举报信直接送到被举报人手里。连自己都是这样，那普通人呢。

“刘局，我不太清楚。这份材料我没见过。”

“没见过？”他笑了，那笑容依旧是温和的，“小陈，你这几个月在项目组，查了不少东西。有些事，你查得比我预想的还深。”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刘长河笑着说，“为什么你查了这么久，我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他靠回椅背上，姿态放松，双手交叠在腹部。“因为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一个人，是能靠一沓材料就弄死的。”

他的声音很轻，“你查到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上面不知道？都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样？”

他往前探了探身，看着陈诺的眼睛。“小陈，你告诉我，弄死一个人，需要什么？”

她知道答案，需要上面有人想让他死。没有这个想，查再多，也是废纸。

刘长河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这东西，督查长看了，笑了。他说，刘局，你下面的人挺能干的。然后就把东西送过来了。”

崔明叫他管好你的人，这事我不掺和，你看着办。督查长不想当刀。不仅不想当刀，连看都不想看。

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进来，一半脸在亮处，一半在暗处。“小陈，我让你上，你才能上。我不让你上，你连我办公室的门都进不来。”

他拿起那份文件，在手里轻轻拍了拍。“这份东西，你查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我提前放在那里的。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棋局里。你以为你在查我？小陈，”

他笑了，“是我在教你，怎么查我。”

陈诺忽然想起方敬修说过的话：“有些人把手放在明处，是为了让你不注意他藏在暗处的另一只。”

“小陈，你是万保国的人？还是方敬修的人？”

陈诺沉默了。越说越错，不说也错。

“方敬修把你带到这个系统，然后呢？”他嗤笑，“融媒体那个项目，他让你在会上跟他争，争得你死我活。你准备了三天，改了十七稿，他一道消息就让你全白干了。”

他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在床上，温柔细语。肯定会说让你赢，让你踩着自己上吧。这些话你也信？”

他怎么知道？那些话，是方敬修在床上说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小陈，你在方敬修身边也待了有一年多了。他给了你什么？副科，正科，副处。一年半，三个台阶。快不快？快。稳不稳？不稳。”

他往前探了探身，“你踩着的那些砖，哪一块是他没碰过的？但他碰过的砖，就不只是你的了。是他送给你的。他什么时候想收回去，你拦得住吗？”

陈诺没说话。

“小陈，我跟你做个交换。”

“用方敬修垫底，你往上走。”他的声音很轻，“他帮你铺路，我帮你站稳。他给你机会，我保你安全。他教你本事，我给你权力。”

他顿了顿。“你想想，哪个更值？”

陈诺低着头，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刘长河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这东西，你递上去的时候，怕不怕？”

陈诺没有接。

刘长河把文件放回桌上。“怕就对了。在这个圈子里，不怕的人，死得最快。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不是因为方敬修护着你，是因为……我一直没想杀你。”

他的语气平淡，“小陈，女人啊，要明白一件事。爱，瞬息万变。今天他爱你，明天他可能就不爱了。后天他可能爱上别人。但权力不一样。权力抓在手里，就是自己的。不会跑，不会变，不会背叛你。”

“年后，给我个答复。”他喝了一口茶，“出去吧。”

她看着刘长河，看着那张重新变得慈祥、温和、佛像一样的脸。但陈诺知道，那层金下面，是冰冷的、滑腻的、没有温度的蛇皮。

“刘局。”

“嗯？”

“那个原种场的事，556个家庭。您晚上睡得着吗？”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用昂贵的价格去买一个舒服的枕头睡得更香。”

官字，两个口，有命没得走。

普通人呢？

等着羊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