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裴寂等人目光如刀,齐齐剜向孙敬
四人互望,忽地想起——这位小主子,曾把几十万言的《三国志》一字不差背下来过。
可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他了!
眼下已不是比谁读书多,而是惊觉:他读的书,怎么五花八门、包罗万象,连断案秘录都信手拈来?
这时,李建成、李二、李元吉齐刷刷望向李韩。李元吉挠挠头,脱口问:“陛下,这姓张的县令,是哪朝人?”
李韩一顿,心说书上压根没写啊!略一思忖,含糊道:“大概是前朝的。”
“不对。”
李建成眯起眼,语气笃定:“前隋上下大小官吏,名字我烂熟于心。从京畿到州县,没有一个叫张举的父母官。”
……
又来了?!
李韩斜睨他一眼——要搁现在,你就是收费站ETC,专挑杆子抬杠!没好气道:“行,我记岔了,兴许是更早些的朝代。”
李建成神色肃然:“臣记性虽不如陛下过目成诵,但自春秋列国至今,凡有职衔者名讳,皆刻在脑子里。从春秋到我大唐,确无张举其人!”
……
李韩彻底服气。
有这本事,怎么不拿去查贪官、理刑狱、编律令?偏跟朕在这抠字眼?信不信回头让你剁三天臊子,剁到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见李韩目光发冷,李建成讪讪一笑,赶紧换话头:“陛下,您方才说的案子,究竟出自哪部书?”
李韩随口答:“《疑狱集》。”
话音刚落,他心头咯噔一跳——糟了!《疑狱集》是二百七十年后和凝写的,眼下和凝祖宗的爷爷还没影儿呢……
果不其然,李建成瞳孔一缩,紧盯过来:“陛下,《疑狱集》?臣从未听闻。”
李韩哑然:“那是你少见多怪。”
李建成斩钉截铁:“绝无可能!臣虽不敢比陛下博闻强记,但自春秋至今日所刊之书目,尽数记牢。其中绝无《疑狱集》三字!”
所以……你这脑子,就不能用在正地方?
非得拿来拆朕的台?
还是人吗?
臊子剁少了是不是?
李韩腹中翻腾,暗下决心:这事过后,非得给李建成安排点实在活计——瞧他这几日闲得骨头轻,早忘了当初挨板子时喊得多凄惨。
“罢了,我直说了。”
李韩目光扫过众人,嗓音依旧稚嫩,却透着一股干脆劲儿:
“刚才那个故事,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疑狱集》嘛,也是我打算动笔写的书。你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就摊开讲——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陛下要著书立说?
这是要立言传世、垂范千秋?
裴寂四人面面相觑,满脸错愕:您才八岁啊,八岁能写出什么来?
李建成、李二、李元吉齐刷刷盯住他,眉头拧成疙瘩。
只有杜淹双眼骤然灼亮,胸口起伏加快,激动地凝视李韩,嘴唇微颤,却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先前唤沈炼出殿,正是为此事。”
风波刚平,李韩偏过小脑袋,望向沈炼,声音软糯却字字清晰:“沈炼,把你刚查出的结果,当着诸位大人面,原原本本讲一遍!”
“遵命!”
沈炼抱拳领命,昂首直视裴寂等人,声如沉钟:
“奉陛下旨意,取活猪一头、死猪一头,同置柴堆之上焚烧。待柴尽成灰,果如陛下所断——活猪口中含灰,死猪口中洁净无痕。臣又细阅冯浏案卷,卷中白纸黑字载明:其口内确有烟灰。由此可断,冯浏系活活烧毙,绝非先遭毒手再焚尸灭迹!”
李韩倏然转头,目光如钉,扎在孙敬脸上,小脸绷得认真:“孙县令,你倒是说说,断案时为何一口咬定刘氏杀人?”
孙敬挺直腰杆,朗声答道:
“陛下明鉴!正因如此,臣才断定凶手必是刘氏!人若被烈火裹身,岂能毫无反应?可冯浏尸身上下,竟无半点抓挠、蹬踹、翻滚之痕!分明是被人下药迷昏,再拖入火场!刘氏亲口画押认罪,铁证如山!”
李韩轻轻一笑:“你说得不无道理。倘若刘氏始终缄口不言,这案子,倒真算结得妥帖。”
话音未落,他忽而转向杜淹,眸光清亮:“杜淹,此案你曾亲自复核。我且问你——当初你见刘氏幼子时,那孩子几岁?”
杜淹略一思忖,肃容答道:“臣记得清楚,约莫五六岁光景。”
李韩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哦?五六岁……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杜淹脱口而出:“自然出自案卷所录。”
李韩噗嗤一笑,小手朝刘氏方向一指,奶声清脆:
“也就是说,你压根没当面问过刘氏——她儿子到底多大?倘若孩子实则不满三岁,或已近十岁,又当如何?”
杜淹瞳孔骤然一缩。
孙敬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一旁的刘氏猛地抬头,直直望向李韩,随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撕心裂肺哭喊:“陛下啊——民女冤枉!!!”
甘露殿内,空气仿佛冻住,针落可闻。
裴寂等人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起初低头认罪的妇人,竟被李韩几句话掀翻天!翻供了?!
案子,真有蹊跷?!
众人脊背发凉,心头一紧——反转打哪儿来的?就从李韩问杜淹“见过刘氏孩子没有”那一句起!可刘氏的孩子,根本没被送还回家!
孙敬最初可不是这么报的!
那孩子……如今在哪儿?
念头越深,寒意越重。裴寂等人目光如刀,齐齐剜向孙敬。
李建成、李二、李元吉面色铁青,怒意翻涌。
杜淹性子最烈,一步抢上前,一把揪住孙敬前襟,须发皆张:“果真如此!老夫早疑有诈!孙敬——你听见没有?刘氏翻供了!”
孙敬浑身抖如筛糠,喉头滚动,只挤出几个字:“本官……本官……”
“动手时胆大包天,开口时反倒哑了火?”
这时,李韩笑嘻嘻插话:“要不——我替你理一理?”
孙敬双腿一软,轰然跪倒,声音嘶哑绝望:“陛下!臣……臣万死难辞!”
“万死?你倒说说,哪条罪,够你万死?”
李韩笑意未减,眼底却透出冷意,自软榻起身,缓步踱至刘氏身前,声音稚嫩却字字落地有声:
“刘氏,你既喊冤,便痛痛快快讲出来。你究竟冤在何处?也让我们听听——你这冤屈,和孙县令嘴里的‘万死’,到底是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民女夫君之死,与民女半分干系也无啊!”
刘氏泪如雨下,哽咽泣诉:
“我家夫君素来贪杯,那日酩酊大醉,人事不省,倒头便睡。他整日劳碌,民女心疼,不敢惊扰,便带着幼子另屋安歇。谁料半夜火起,他独困火海,连呼救都来不及……民女肝肠寸断,可冯家宗族一口咬定是民女谋害亲夫,径直告到万年县衙!”
“孙县令当时亲临,不问青红皂白,指着民女鼻子就说:‘就是你下的手!’当场锁拿入狱。民女百般申辩,无人肯听。可没做过的事,打死也不能认!他见民女硬扛,竟掳走民女孩儿,扬言:‘再不画押,便当众杖毙你儿子!’民女只想为冯家留下一脉骨血……这才含恨签字,按了血指印!”
“民女冤枉啊——!”
刘氏一屁股跌坐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嗓音劈了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哭声像钝刀子割肉,裴寂等人一时哑然,谁也没料到,一桩明明白白的杀夫命案,竟陡然翻出这般惊心的底牌。
霎时间,几道目光如冰锥般扎向孙敬。裴寂气得嘴角直抽,咬着后槽牙冷笑:“孙县令,好手段啊!头顶乌纱,脚踩民膏,逼得百姓跪地认罪、含泪画押——这‘父母官’三字,你配写吗?这大唐的印信,你配捧吗?”
“陛下!臣请严办!”
萧瑀怒不可遏,拱手高呼,袖口震得簌簌发抖。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陈叔达、封德彝齐刷刷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李韩敛了笑意,背手踱前两步,垂眸盯着面如死灰的孙敬,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孙敬,你可认罪?”
孙敬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臣……万死。”
李韩轻轻摇头:“万死?你真以为,绑走刘氏幼子、强按她脑袋认下死罪,就只值一个‘万死’?”
“错了。你真正该死之处,不在错判一案,而在欺瞒天听、荼毒乡里——朝廷把万年县交给你管,你倒好,把活人审成冤魂,把清白熬成血债!”
他微微歪头,眼神清亮而冷峻:“你若只是误判,朝廷自会依律处置;可你偏要掩藏真相,那就不是你一人掉脑袋的事了——你一家老小,都得跟着你,一道滚进那大理寺的黑牢里去!”
孙敬身子猛地一晃,李韩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扬声清喝:
“听旨——!”
刷啦一声,裴寂四人、杜淹,连同李建成、李二、李元吉齐齐俯首,垂袖屏息。
李韩嗓音稚嫩,语调却沉稳如钟:
“万年县令孙敬,欺君罔上、残害良善,罪证确凿。即刻收监大理寺狱,择日绞决,枭首示众!其阖家男女,尽流岭南,永不得赦!”
“另,刘氏之子尚在人间。待孙敬入狱后,立刻彻查其藏匿之所——若孩子尚存,依法审讯;若已遭不测……那就不必流放了,一家上下,全数陪葬!”
孙敬脸色惨白如纸,仰头望向李韩。
此刻在他眼里,眼前哪还是个八岁稚童?分明是披着锦袍、执掌生杀的当朝天子!
这般心机手段,寻常孩童如何使得?
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