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齐王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
李韩答得干脆:“七万贯,是替你要的;六十三万贯——”他顿了顿,目光坦荡,“是他们心甘情愿奉上的。”
心甘情愿?
她盯着他,眼神忽明忽暗,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又真又亮:“要不……你别走了?留下当大当家的。我给你打下手,当二当家的,如何?”
不是客套。是真心服气。
她亲眼见过人抢钱、骗钱、赌钱,可从没见过谁能把钱当成柴火似的,随手一拨就燃起一场大火。七十万贯啊,她原以为七万已是天价,结果人家翻手就是十倍。
当然,钱是“截”来的。
可在她眼里——只要能进寨门、压得住场子、镇得住人心,那就是本事。
李韩眨眨眼,转身就走,小手在背后轻轻一摆:“后会有期。”
“别走!”
“你当大当家的!”
“寨主之位我让出来!”
“嫌二当家不够分量?那……我当你压寨夫人总行了吧?”
他刚踏出屋门,柳云已追了出来。眼眶泛红,嗓音发紧,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一句接一句,又急又软,听得旁人脊背发麻。
满寨皆静。
李建成、李二、李元吉三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怎么回事?
——昨儿夜里到底发生了啥?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全是问号。
昨儿还说“清清白白”,今儿人就追着喊压寨夫人了?
一个小娃娃,凭啥把寨里最硬气的大当家,哄得连魂儿都飘了?
最终,百余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出山寨,尘土未落,李韩的身影已消失在山道尽头。
柳云站在寨口,望着那抹小小的背影,久久不动。
“你还会回来吗?”
“我等你。”
“这寨子,以后是你家。”
她忽然扬声喊,声音清亮,穿透山风。
独眼盗贼缩着脖子凑近,一脸惶恐:“大当家的……您别这样瞅我,我腿肚子打颤。”
柳云猛地回头,瞪他一眼,斩钉截铁:
“你懂个屁。”
“记好了——他是我男人。”
“这寨子,今后是他名下的。”
“我,就是他压寨夫人。”
独眼盗贼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可……那孩子好像没点头啊?”
“点不点头,”她咬牙,一字一顿,“我说了算。”
独眼盗贼默默后退半步,嘴角抽了抽,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来:
——昨儿晚上,你们到底干了啥?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抡刀砍人不眨眼的大当家吗?
——
长安城,秦王府。
朱漆大门未改,青砖地缝里的草芽也还是老样子。
李韩跨过门槛,环顾一圈,叹道:“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李建成斜睨他一眼:“出门才几天?你还指望它长出花来?”
李二和李元吉齐齐翻了个白眼,但眼神里又透着点微妙的佩服——
确实没变。
可人变了。
他走时,只牵了两匹马、带了三个人。
回来时,身后跟着六十三万贯现钱,还有整整一条街的运金车队。
普天之下,能这么干的,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那五姓七望的七位家主,倒了八辈子血霉——偏生撞上他。如今怕是躲在祖宅祠堂里,一边烧香一边抹泪,就差给李韩立个长生牌位了。
“满朝文武,怕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李韩咂咂嘴,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从前我在长安,他们嫌我不上朝;现在我出去几天,估摸着天天有人堵秦王府门口,催我赶紧回朝理事。”
李建成三人齐齐沉默,目光幽幽落在他身上。
——想你想得睡不着?
——不,是想你不在朝上捣乱,才睡得香。
——从前那是把你当储君敬着,图个大局安稳。
——如今嘛……
——呵。
如今朝堂之上,他偏要诸公诵经、誊录、逐字校勘,日日伏案如临大考,众人被折腾得眼圈发青、指节生茧,巴不得早退一刻,谁还肯巴巴地赶着上朝?
正这时,李有容从屋内缓步踱出,抬眼瞧见李韩,眉梢微扬:“陛下回来了?”
李韩弯起嘴角,轻轻颔首:“想我了没?”
……
李有容静静望着他,眼神里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想你?你不露面这些日子,连茶盏上那层薄灰都快落成年轮了。
可对上李韩亮晶晶、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目光,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怕惊飞檐角一只麻雀。
话音未落——
沈炼已跨过门槛,抱拳躬身:“陛下,裴寂、陈叔达、萧瑀、封德彝四位大人求见。”
“请进来吧。”
李韩声音清亮,略带奶气,随即转头冲李建成、李二、李元吉和李有容咧嘴一笑:
“瞧见没?我脚跟刚沾地,人还没坐稳,他们就追到宫门外来了——这叫什么?叫上下同心,血浓于水,心尖上惦记着呢。”
“臣等叩见陛下!”
不多时,四人鱼贯而入。裴寂抢前半步,拱手垂首,语速极快:“陛下,国库又空了。”
李韩一怔。
萧瑀立刻接话:“不单是空,是干得能听见回声。三省六部账册摞起来比人高,眼下少说也得二十万贯才够周转。”
李韩没应声,只低头摩挲袖口金线。
陈叔达上前半步,面色诚恳如捧新茶:“方才臣等远远望见,陛下归来时车马浩荡,几辆牛车后头跟着七八口大木箱,那形制、那包角……啧啧,倒像是前年户部熔铸金锭用的老式樟木箱。敢问陛下,里头装的可是金子?实话说,二十万贯怕是打不住——如今各地旱涝交替,州县衙门修墙补瓦、开仓放粮、招抚流民,样样烧钱。粗算下来,五十万贯,方能喘口气。”
李韩抬眼扫过去,眸子黑沉沉的,没说话。
封德彝沉声道:“陛下,臣等此来,就是请一道御批——好去户部支取款项。孙伏伽守着库房门,咬死了说,没有天子朱批,连一枚铜钱都不许动。”
……
李韩望着眼前四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老脸,忽地咧嘴一笑。
笑得人脊背发凉。
怎么着?
他顶着风沙跑出去七八日,夜里睡过破庙、啃过冷饼、连马鞍都磨破两层,回来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倒先被当成了移动钱柜?
“等等——”他忽然开口,嗓音脆生生的,“你们就光想着钱?”
四人齐齐一愣,面面相觑。
想别的?想什么?
裴寂迟疑片刻,率先拱手:“陛下近来歇得可安稳?”
李二在旁忍不住扶额。
萧瑀忙接口:“入冬了,炭盆得早些备上,龙袍内衬也该换厚绸了。”
陈叔达点头附和:“正是!陛下身子骨要紧,龙体康健,才是社稷之福啊!”
封德彝干脆深深一揖:“臣虽未亲见,但闻陛下策马扬鞭、英姿勃发,必是满载而归,臣仰慕至极!”
李建成、李二、李元吉站在廊下,三人齐刷刷捂住眼睛,手指缝里漏出三双写满绝望的眼睛。
李元吉实在没忍住,压低嗓子道:“陛下离京这么多天,不上朝、不递折、连个消息都没有——你们竟一句也没打听?”
四人一时哑然。
打听?
打什么听?
最好永远别上朝。
一上朝,便是《贞观政要》抄三遍、《周礼》逐句释义、连尚书房新进的《农桑辑要》都要加批注……谁受得了?再者,这些年大事小情,哪桩不是李韩一锤定音?他们只管按规矩办事、把文书理顺、把差事交割清楚,便已是尽忠职守。
近来本就太平无事。
陛下不想露面,他们乐得清闲;陛下若真要坐殿,他们反倒要连夜温书、揣摩圣意、提前三日备好奏对腹稿。
只是……齐王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
莫非刚才那几句寒暄,拍岔了地方?
不该啊。
“陛下安否”“天寒加衣”“保重龙体”——这三句,哪朝哪代都是万试万灵的平安符,从没翻过车。
李建成侧目扫过四张茫然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李二垂眸,指尖无声敲了敲腰间玉带。
李元吉默默把捂脸的手往下挪了挪,只露出一双盛满怜悯的眼睛。
李韩歪着头,一手插腰,一手托腮,慢悠悠打量着四位大臣。
要钱?可以。
他贵为天子,岂能坐视六部捉襟见肘?
但——
钱,他给得起;
能不能拿走,得看本事。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稚嫩却清晰,“诸位要钱,朕准了。”
“钱,一定给。”
“不过——”他顿了顿,笑意未减,“得上朝议。”
四人心里“咯噔”一沉。
小皇帝始终说“上朝议”,十有八九,是铁了心不给。
裴寂试探着问:“敢请陛下明示?”
李韩笑容不变,只轻轻摆了摆手:“太极殿见。”
话音落,他朝沈炼略一抬眼。
沈炼会意,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李韩转身,袍角翻飞,大步朝皇宫方向走去。
裴寂四人紧随其后,与李建成兄弟并行。裴寂悄悄靠近李建成,压低声音:“殿下,陛下这脸色……似有不悦?”
李建成斜睨他一眼,没答,只把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李韩的背影已穿过宫门影壁,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安静,却寒光暗涌。
太极殿内,人头攒动。沈炼一早便遣人传令,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一个不落,全数聚到了殿中。廊柱间挤得密不透风,连檐角垂下的光都似被压窄了几分。
李韩端坐御座之上,手里捏着一把新炒的葵花籽,壳儿咬得清脆,“咔、咔、咔”,一声接一声,像在敲小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