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青雀这招,绝了
不等他开口,沈炼已摊开手掌,笑道:“可汗来得巧,陛下正要派人请您过去。”
突利冷笑:“大唐皇帝找本汗何事?”
“验货。”沈炼道,“看看班墨府造的东西,到底妙在何处。”
突利瞳孔一缩,上下打量沈炼,一时摸不清李韩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在陇西李氏见过那些木雕……寻常得很。
现在要他进秦王府验货,莫非是故意羞辱?
他拧着眉,终是点了头:“有劳沈侍卫带路。”
“请。”
庭院内。
突利随沈炼踏入,一眼看见李韩跷着腿坐在石凳上,正咔嚓咔嚓嗑瓜子,眼睛黏在石桌上的木雕上,看得入神。
就是这批东西!
突利眉头锁死,盯着那几件木雕,肺都要气炸了。
连弥勒佛衣褶的刻痕,都分毫不差!
这时李韩抬头,瞧见突利,眼一亮,抬起小手晃了晃,奶声喊:“突利!我正让沈炼去找你,你倒自己来了……来得正好,快验验货!”
突利额角青筋跳动,强压怒火走到跟前,看也不看桌上木雕,声音绷得极紧:
“大唐皇帝陛下……如今突利部已归大唐版图,按理,突厥百姓也是大唐子民。陛下为何,还要拿这批木雕,对付突厥?”
李韩眨了眨眼。
“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突利可汗吸了口气,目光扫过刚从屋内走出的李建成、李二、李元吉,声音沉下去:
“臣直说了……陛下为何把一件无用之物,以二百两黄金一个的价钱,卖给突厥?”
李建成三人神色一紧,彼此交流一眼。果然,小瞧了突利。他真知道了。
“无用之物?”
李韩脸上浮起一点茫然,像真没听懂,“照你这么说,我卖给你的东西,二百两黄金一个,竟是白送的?”
突利抿住嘴,没应声。
“是眼力不够,还是被人糊弄了,又或者,压根儿没自己拿主意?”
李韩摇摇头,嗓音还带着奶气:“长安城里谁不知道班墨府?近来哪一样东西出来,不是满城议论?你倒好,班墨府出的货,你说它没用。”
突利眉头一拧:“陛下,臣今日在长安市上,亲眼见着和这木雕一模一样的物件。”
“那你看的那些,”李韩眼珠一转,“真是班墨府做的?”
“是!”突利点头。
“从秦王府出的?”
“……”突利顿住,盯着李韩,忽地心头一跳……这小皇帝话里有钩子。
李韩啧了一声:“看你这样子,怕是没从秦王府买。那你凭什么断定,那些就是班墨府的货?”
他顺手抓了把瓜子,边磕边笑:“突利啊,你叫人当二手贩子耍了。”
突利一怔。
自己被耍了?
五姓七望那几个老头,是中间倒手的?买进再加价卖给自己?
“可他们亲口说,东西确是班墨府所造。”
突利迟疑开口。
李建成这时笑了笑,接过去:“班墨府近来卖得不少,他们手里有,不稀奇。”
“但你知道,他们花多少钱买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突利试探:“一百两黄金?”
“不对。”李建成摇头,“一百贯。”
嘶……
突利倒抽一口气。
一百贯,折十六两黄金。
可那七个老头,张口就要五十两黄金一个卖给他。
合着,是想在他身上翻三倍赚?
他眉头越拧越紧。恼那几人贪心是一回事,更提防的是李韩……他抬手指向石桌上的弥勒佛木雕:
“陛下,臣还是没明白。”
“臣在市上所见,和陛下手中这个,分毫不差。”
李韩眨眨眼,朝他招手:“过来,细看。”
突利没犹豫,上前俯身。
木雕正面是弥勒佛,背面……
五姓七望手里的,光秃秃一片。
李韩手中的,背面刻着十一个字:
携带此物,出入平安,大唐制。
突利念出声,指尖下意识摩挲那行字,又翻转木雕。
底部嵌着一块翡翠色方印,三个朱红印章并列其上: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
他呼吸一滞。
这东西,果真不一般!
木头不值钱,可这三个印,这十一个字……才是命门。
他猛地抬头,眼睛发亮:“陛下,请明示。”
李韩磕着瓜子,声音清脆:“东西你看了,现在告诉你,它为什么值二百两黄金。”
“第一,这十一个字。”
他小手一指:“‘携带此物,出入平安,大唐制’……意思很直白:草原各部只要拿着它,就能畅通无阻进长安买卖。”
“底下三枚印,出自三省,盖章作保。谁敢造假,就是跟三省对着干。”
他眨眨眼:“明白了吗?有了它,突厥人来长安,不用再被多收十倍价。”
“你想想……
百姓十文能买的东西,你原要掏一百文;
以后,你也只花十文。”
“它,到底值不值二百两?”
“值!”
突利脱口而出。
他在东西两市亲历过。
一匹粗布,百姓付三十文,他被要三百文;
一坛酒,百姓二十文,他付二百文;
买得多,亏得更多。
如今这木雕若真能打通关隘、平抑差价……
不止是省钱。
是让整个部落,真正踏进大唐商路。
是他突利,在草原上说话更硬的凭据。
他膝盖一弯,单膝落地,右手横举至左肩,低头道:
“陛下英明!”
“视突厥如唐民,此胸襟,臣万不及一。”
李韩点头:“清楚了?还有别的事?”
突利抬头,忙摇头:“没有了,臣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快步出了殿门。
他走后,李二眉头微锁:“青雀,这法子稳妥么?”
李建成、李元吉也静立一旁,目光未离李韩。
木雕本无实价。只因得知五姓七望暗中抬价、欲借商路搅局,李韩临时改策,命三省加盖官印,将三万件木雕定为通商凭证。
可三人真正挂心的,是那二百两黄金一件的定价……太低了。
李建成直说:“陛下,与突厥互通货物,臣不拦。但把这东西交到他们手上,长安城日后怕难安生。”
李元吉接上:“正是。若有人持此物混入城中,图谋不轨,如何防备?”
李韩抬手,朝突利方才放回原处的木雕点了点:“谁来拿一下,就那个。”
“我来。”
李建成上前取起,托在掌心,抬眼等下文。
李韩剥开一颗瓜子,慢条斯理送进嘴里,声音清亮:“把手按在底下的印上,用力压一下。”
李建成翻转木雕,拇指重重按下。再抬起时,手指顿住,眼睛睁大。
三省朱印模糊了,印痕晕开;底下那方翡翠色的刻块,塌陷下去,边缘渗出水珠。
三人一时无声。
李建成俯身蘸了一指水,尝了尝,脱口而出:“萝卜味?”
李二、李元吉齐刷刷盯向李韩。
李韩眨眨眼:“萝卜刻的,不是萝卜味,你还指望它甜?”
“这不是味儿的问题……”李建成盯着手中湿痕,“陛下,这到底怎么个说法?”
“你们知道它干什么用。”李韩笑了笑,“也知道我从不吃亏。二百两黄金卖三万件,让他占便宜,难道还得替他白扛风险?”
李建成低头看着那团洇开的水渍,忽然明白过来。
李二也反应过来,摇头笑:“你倒真想得出。”
李元吉咂舌:“这玩意儿,怕是撑不了几天。”
“看时候。”
李韩语气轻快:“眼下天寒,草原来回一趟,冻都冻硬了,坏不了。”
话没说完,意思已明……冬日不坏,夏日呢?
烈日当头,不出一日,底下萝卜刻的印块便要软烂发黑,印章随之溃散。
印一散,木雕即废。
李建成皱眉:“突利若发觉,怕是要翻脸。”
“翻脸?”李韩歪头,“我骗他了?只要印还在,他就能凭此往来长安与突厥,便宜是他占的。”
“印坏了呢?”
“坏了也不作废。”李韩晃了晃手指,“掏点钱,换一块新印就是。”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雪亮……哪有这么简单。
李韩若真肯换,大概率还是一块萝卜刻的。
下一次,换印的价钱,恐怕比买雕还高。
想到这儿,三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陛下高明。”
“青雀这招,绝了。”
“臣服气。”
三根拇指齐齐竖起。
李韩咧嘴一笑:“先别夸。还有一桩事,得你们去办。”
李建成早知木雕无损国本,应得干脆:“陛下尽管吩咐。”
李韩神色一正:“去突厥收钱。”
“合同签了,钱没到账。银子没进库,这事就不算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别人去,我不放心。”
“废太子,齐王……你们两个,走一趟。”
李建成:“……”
李元吉:“……”
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脸色泛白。
草原是突厥的地盘。若被识破木雕底细……还能活着回来?
李元吉忽地弯腰,手按小腹:“陛下,臣腹痛难忍,怕得养上几日。”
李韩眼皮都没抬,只朝殿外道:“沈炼。”
“臣在。”
“备副担架,抬齐王上路。动作稳些,别颠着他,疼得厉害。”
沈炼抱拳:“遵命。”
殿内静了片刻。
李元吉直起腰,手悄悄从肚子上挪开了。
李元吉面皮微颤,喉结上下一滚,没出声。
李建成斜睨他一眼,转头对李韩道:“陛下,您方才说须得心腹前往,臣荐沈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