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书中自有千钟粟
长安士子,向来是他们盯着、拢着、盼着的。但人家寒窗多年,骨子里傲得很,招揽不易,更别提真心归附。
可青雀不一样。他拿《唐学》为纲,把识字、讲理、习文摊开铺到坊间,让寻常子弟也能进书院、坐书案。如今望廷书院的势头,已隐隐压过长安旧学。
更紧要的是……这些孩子,只认青雀。
李建成与李二喉头微紧。更让他们心沉的是:眼下连长安士子,竟也因一首诗,悄悄往青雀那边斜了身子。
若两处士子尽归其用……
那便真是众心所向,再无可撼。
恨得牙痒,又酸得发涩。
要是这些人全听他们的该多好?
皇位,哪还轮得到青雀稳坐?
李韩浑然不觉。他抬眼望去,只见阶前黑压压一片青衫,目光灼灼,迎着他而来。
“臣等拜见陛下!”
不等他走近,学子们已齐步上前,深深作揖,声如潮涌。
“都起来。”
他晃了晃小手,嗓音尚带稚气,“这儿没外人,不必拘礼。”
话音未落,有人急切开口:“陛下,可是来给我们题诗的?”
“长安那些人,捧着《行路难》就在书院门口绕圈,说您眼里只有他们,把咱们望廷书院当摆设!”
“我们气不过,才求孔夫子和马夫子来请陛下!”
七嘴八舌,句句落地有声。
李韩听明白了,摇头一笑:长安士子,倒会借题发挥。
他背起小手,缓步向前,边走边说,语调清晰:
“孔颖达和马周已同我说了。”
“原意是激一激长安士子,没料到他们转头就拿这诗,来望廷坊显摆。”
“孔夫子说得对……事无大小,贵在持平。”
“你们是学生,他们也是学生;望廷坊是书院,长安也是文脉所系。”
“今日我来,就是为你们写一首。”
人群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哄然喝彩。
“陛下,您也给望廷书院写一首《行路难》吧?”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诗臣早背熟了!”
“臣也会背!”
“陛下,这首真好!”
李韩看着他们热切的眼神,笑了笑:“那首《行路难》,不给你们。”
“你们和长安城里那些读书人不一样。”
众人一怔。
李韩接着说:“我去看过长安的士子。唐学推行之后,他们心里发虚,连圣贤书都拿不准了。”
“那首诗,是写给他们的……告诉他们,世上道理,不是非黑即白,可以兼收并蓄。”
“唐学是学问,圣贤书也是学问。学了唐学,就看轻圣贤书,这念头不对。”
士子们立刻整衣肃立,齐齐躬身:“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李韩点头,话锋一转:“今日要写的诗,只两个字。”
众人屏息。
他迈步走进望廷书院正堂。四壁皆是《唐学》条目墨迹,讲台案上铺着素纸,笔墨砚台已备妥……孔颖达与马周早安排好了。
李韩落座,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稳稳写下:
《励学》。
徐惠凑近了些,盯着纸面,清亮念出:“励学?”
孔颖达、马周闻声快步上前,低头细看。
两人目光一凝。
“这字……”孔颖达低声出口,又顿住。他见过李韩平日所书,或端严如馆阁,或峭拔似瘦金;可眼前二字,筋骨沉厚、笔力内敛,横竖之间有千钧之势……他虽不知此为颜体,却本能地被镇住了。
马周亦是一怔,随即微扬嘴角。
围拢过来的学子们静默片刻,有人下意识踮脚,有人悄悄吸气。
李建成、李二、李元吉站在廊下,并未靠近,只静静看着。
青雀又来了。
而且,还真能压得住场。
长安城里最懂李韩的,就是他们三个。馆阁、瘦金、颜体?不过是信手拈来。他通晓的字体,少说十几种,只是向来不显山露水。
眼下这群学子只当他会三两样,哪知道他腕底藏了多少门道。
李韩搁笔稍顿,再提毫,落纸更疾。
众人盯紧他的手腕,不眨一眼。
徐惠侧身而立,李韩写一字,她便念一字,声音清脆利落:
“富家不用买良田。”
话音刚落,底下已有低语浮动。
……这句太平常了,比不上《行路难》半分气魄。
可念头未落,第二句已成。
徐惠眸光一闪,脱口而出:
“书中自有千钟粟!”
富家不用买良田,
书中自有千钟粟!
空气一静。
有人喉结微动,有人下意识攥紧袖角。
第一句平实如话,第二句陡然拔起,两句咬合如榫,立意全出。
孔颖达无声颔首。
马周松了口气,嘴角缓缓展开:原来如此……这才是给望廷书院的诗。
李韩笔势未停,运笔渐快。
徐惠不再迟疑,一句接一句,响亮清晰: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唐学勤向窗前读。”
李韩搁下笔,纸上的墨迹未干。
这首《励学篇》,原是宋朝第三位皇帝赵恒所作。末句本为“五经勤向窗前读”,但放在此处不合时宜,他便将“五经”换作“唐学”。
“你们瞧瞧。”他抬眼,扫过围在案前的几人,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亮。
“好!甚好!非常好!”马周脱口而出。
李韩眼皮一跳,没接话,只把目光转向孔颖达。
孔颖达捻须点头:“陛下此诗,直指根本。《行路难》教士子立心,《励学》则明唐学之用……二者并立,便是给天下读书人画了一条道。”
他顿了顿,语速渐快:“望廷书院的学子读它,知唐学非旁门;长安士子读它,知圣贤书外尚有实学。两首诗摆在那里,不必多言,路就摆在眼前。”
一旁学子早已按捺不住,有人攥着纸边念出声:“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话没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往后谁再吹‘熟读五经可致仕’,咱们就问他一句……你读过《励学》么?”
另有人接口:“《行路难》给士林,《励学》给我们,谁也不偏谁,这才叫公道!”
众人齐齐转身,朝李韩深深一揖,嗓音洪亮:“陛下圣明!”
“望廷书院必不负此诗!”
李韩点点头:“记住了就好。”
又补一句:“朕走了。”
说罢转身,徐惠紧跟着挽住他胳膊,李建成、李二、李元吉三人落后半步,一并出了书院大门。
孔颖达和马周送至阶下。孔颖达望着李韩背影,忍不住道:“陛下常来坐坐才好……写首诗,题个字,书院上下都受鼓舞。”
李韩脚步微滞,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应承,只挥挥手:“再说。”
徐惠一路叽叽喳喳:“陛下怎么想到的?《行路难》刚出来,《励学》又来了,奴家光是听名字,心都跳快了!”她凑近了些,脸颊蹭着他袖口,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李韩没躲,只斜睨李二一眼。
李二皱眉。
李建成与李元吉对视一眼,神情古怪。
李二终于压低声音:“青雀,你老看我作甚?”
李韩收回视线,抿嘴一笑,不答。
回到秦王府,沈炼领徐惠去后院歇息。李韩径直回房,倒头便睡。
前院石凳上,三兄弟枯坐着。
李建成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这会儿就睡?日头还没落山!”
李元吉摇头:“这一觉,怕要睡到明日辰时。”
“辰时?”李建成嗤笑,“等他睁眼,日头早晒到屋顶了。”
李二望着檐角,忽然叹了一句:“知青雀者,终究还是大哥。”
“二弟,话别带刺。”李建成斜睨他一眼,“本宫清楚他什么底细……除了懒,别的真没瞧出来。”
“单说《行路难》《励学》这两篇,你可知他从哪儿学的?”
“怎么落笔?怎么推敲?为何你提笔写不出,他随手就成?是你生了个异类,还是……他根本不是你亲生?”
……
李二一怔,眉峰骤拧:“大哥,有话直说。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这孩子,不像常人。”李建成压低了声。
嘎吱……
屋门忽然从里推开,李韩探出半张小脸,眼珠静幽幽地停在李建成脸上,奶音清亮:“废太子,骂谁呢?我还没睡,外头就听见你嚷嚷。”
李建成脊背一僵。这孩子向来沾枕即沉,今儿怎还醒着?方才那些话……全进了耳朵?
“我耳朵灵。”李韩歪着头,语气认真,“你刚说,我不像人?”
“是。”李建成霍然起身,面不改色,“臣未尽其意……陛下岂是凡人?分明是仙人临世!”
“《行路难》挥毫即就,《励学》一气呵成!古来帝王,谁有此才?称您为谪仙,恰如其分!”
秦王府庭院里,这话一字字砸在地上,余音撞着廊柱回荡。
……
话音落地,四下骤然无声。
李二、李元吉盯着李建成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一时失语。
真捧?真信?
吹得比奏章还工整,比朝会还端肃……可上月他还在东宫密室烧过李韩写的《劝农策》手稿。
李建成嘴角微抽,索性不看二人眼神。
人在檐下,低头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