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这算哪门子大事?
话说到这份上,小皇帝已亲自搭桥,再拧着脖子顶撞,反倒显得不识趣。
真把几位丞相逼急了,回头连带尚书省的旧账一起翻,谁都讨不了好。
李韩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他笑着摆摆手:“日后若有难处,直接去秦王府寻我。”
“喏!”
四丞相与六部堂官齐声应下,躬身抱拳。
“陛下,臣等告退。”李道宗低声请示。
“去吧。”李韩挥挥手,小手随意一扬。
众人如释重负,转身鱼贯而出,脚步比进门时轻快许多。
“陛下……”
杨明月这时才凑近,一手按着胸口,声音还带着颤:“奴家方才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真怕六部几位跟裴丞相他们当场吵起来。”
李韩失笑:“吵什么?有我在,还能让他们动手?”
“再说,他们又不傻……真闹翻了,满朝文武的脸面往哪儿搁?”
杨明月长舒一口气:“那奴家可算踏实了。”
“行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背着手,歪头瞧她,眼里带笑:“沈炼那边,我已吩咐妥当。四个故事的后续,明日便送过来。”
“醉仙楼稳住了,你这掌柜的,只管数钱便是。”
杨明月浅浅一笑:“奴家不过替陛下做事,真要论掌柜,您才是当家的!”
话音未落,她眼尾微扬,眨了眨眼:“陛下,往后还来醉仙楼不?”
“自然来。”李韩笑着应声,“你把楼打理好,我常带人过来坐坐。”
“好嘞!”
杨明月眉梢一展,笑意清亮。
一
离了醉仙楼,李韩领着李建成、李二、李元吉往秦王府去。
三人并排坐在车辕上,马鞭垂在膝边,手却没动。
走一段,便齐齐回头望一眼车厢……欲言又止,喉结动了动,又咽回去。
李韩掀开车帘一角,挑眉道:“有话直说,别老盯着我看。”
“大半夜这么瞅人,不瘆得慌?”
三人充耳不闻。
李建成坐直身子,沉声道:“陛下,今日四位丞相与六部堂官那场争执,臣心里悬着一件事。”
“哪件?”
他吸了口气:“眼下朝中,缺一个稳得住的主心骨。”
“四位丞相为何争得面红耳赤?只因陛下不在宫中。”
“若您坐镇皇城,这事压根起不了头。”
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那差事,本是您亲手交托的;六部堂官哪来的底气,敢驳您的意思?”
“根子上,是六部权太轻、人太单;再者,丞相就四位,人手实在紧。”
李二接口道:“青雀,你在皇城一日,朝局就稳一日。可你总把政事推给裴相他们,自己闲在府里。”
“今儿才四个人没露面,满朝就乱了套……这像话吗?”
李元吉点头:“陛下,最干脆的法子,还是您回宫理事。”
李韩斜倚车壁,指尖轻轻叩着窗框,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话没明说,意思却透亮:活儿,得我们仨干。
朝中缺宰相?行啊……我们顶上!
资历够不够?本事够不够?
真挑不出比我们更硬的肩膀了。
可真能让他们上?
李韩眸子静下来,像口深井。
换作旁人,早点了头。
偏是他们三个……不行。
前科摆在那儿呢。
若非当年彼此撕扯,李渊何至于退位让贤,把江山交到他手里?
登基之后第一桩事,就是拆台……拆东宫的台,削秦王府的势,压齐王府的锋。
谁心里都清楚:登基前,朝中有三股劲儿……东宫一股,秦王府一股,齐王府一股。
秦王府太盛,李建成和李元吉才联手压他;正因这角力,朝堂才勉强撑住平衡。
可那平衡,眼看就要断在玄武门。
李渊正是瞧见苗头不对,才急急禅位,拿皇权一刀斩断火线。
结果呢?李韩坐稳龙椅,第一件事便是收缰……铁腕攥着,不许他们再伸脚。
东宫强?强在太子。
秦王府盛?盛在秦王。
齐王府横?横在齐王。
太子没了,东宫还剩什么?
秦王撤了,秦王府还能叫秦王府?
齐王一走,齐王府不过几间空屋罢了。
所以他把人扣在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他去哪儿,三人就跟到哪儿。
朝堂才真正静得下来。
如今风平浪静,不就靠这个?
“我懂你们的意思。”李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你们能耐,我信得过。”
“宰相之位,你们哪个坐上去,都不委屈。”
他摇头,小脸绷得认真:“可秦王府……离不得你们。”
三人默然。
目光沉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秦王府离不得我们?
这话,您自个儿信不信?
我们为什么杵在这儿,谁还不清楚?
三人互看一眼,眼底浮起一丝苦笑。
小皇帝,压根没打算松手啊。
难办。
不松手,他们也没辙。
造反?想都不敢想……先得脱开他的眼皮。
可如今连茅厕都不敢多蹲半刻:人若久没回来,沈炼拎着刀就找上门来了。
唉……
三人心照不宣,无声叹气。
难搞。
李韩跷着腿,笑眯眯瞧着他们。
难搞?那就别搞。
老老实实待在秦王府,不比啥都强?
可朝廷那边,确确实实缺人。
他垂下眼,指尖在膝上慢慢划着圈。
不是没人,是没人能镇住场子。
说白了,他一日不去皇城,四位丞相稍一松劲,六部就转不动。
最稳妥的法子……得有人坐镇,做那根定海神针。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个儿先摇头否了。
自己去?不行。
绝不能去。
若他独自前往,李建成、李二、李元吉岂能不跟?
真要都去了,反倒节外生枝!
李韩托着下巴,眼珠一转,嘴角无声地往上提了提。
朝中……
倒真有个人,压得住阵脚。
“沈炼!”
话音未落,人已站起,声音清亮。
“臣在!”
沈炼应声而至,抱拳垂首,步子利落。
李韩眨了眨眼:“你去备着,我这就进宫。”
“喏!”
沈炼颔首,转身便走,袍角带风。
李建成三人面面相觑。
“陛下,您进宫有事?”
“想通了?”
李韩摆摆手:“刚想起来,好些日子没见皇爷爷了,想去两仪殿陪他说说话……你们谁愿一道去?”
三人脸上刚浮起一点光,立马又暗下去。
原以为他改了主意,要搬回宫里住。
结果……就为见李渊?
李建成当即摇头:“陛下,臣这马该洗了。”
李二沉声道:“我去搭把手。”
李元吉笑着接话:“车轴得上油,臣得盯着。”
“行吧,那你们就留在秦王府。”
李韩笑眯眯的,没强求,抬脚便与沈炼并肩出了门,往太极宫方向去。
……
此时,两仪殿外。
李渊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把瓜子,面无表情地磕。
磕了几颗,停了。
上火,牙龈发胀。
他搁下瓜子,长长吁了口气。
院子空荡荡的,风一吹,连个回声都没有。
这叫什么日子!
自打把皇位让给李韩,他倒真清闲下来了……清闲得发慌。
从前那些人,一个比一个勤快。裴寂更是日日登门,恨不得把两仪殿门槛踏平。
如今呢?人影不见,信也不来。
连李韩,也十天半月不来一趟。
头两天还觉自在,久了,却像被抽了筋骨,浑身不得劲儿。
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还夹着一声脆生生的喊:
“皇爷爷,在不在呀?”
李渊一怔,抬头望去……
李韩穿着淡金袍子,小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眉眼弯弯。
“青雀,你还记得这儿?”
李渊招招手,等他走近,板起脸:“你自己数数,多少天没踏进这院子了?”
“最近忙啥呢?”
“没忙啥。”李韩眼睛一眨,“秦王府事多,我天天在府里跑前跑后。”
“哦?”李渊半信半疑。
不远处,沈炼垂手而立,听见这话,心里直摇头……
忙?忙啥?
秦王府近来风平浪静,连只雀儿都没多扑棱两下。
要说忙,也是李韩忙着给李建成他们“派活”:今儿查账本,明儿验军械,后儿盯酒坊……
可他自己?睡到日头爬窗,醒了嗑瓜子,瓜子壳堆成小山;醉仙楼送来的单子,翻两页就搁一边,回头让沈炼去补。
李韩却一本正经:“真忙!不然早来看您了。”
“嗯,还算懂规矩。”
李渊脸色松了些,抬手揉揉他脑袋,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除了沈炼,再没别人。
眉头一皱:“今儿就你一个?”
“对。”李韩点头,“不然还能有谁?”
李渊眯起眼:“依朕看,至少该来四个。”
“你、建成、世民、元吉……一个都不能少。”
“怎么就你一个?剩下仨人呢?躲哪儿去了?”
李韩一拍脑门:“哎哟,您说大伯、父亲和三叔啊?”
“他们来不了,真有事。”
李渊挑眉:“啥事这么紧,紧过见朕?”
李韩煞有介事,伸出三根手指:“我出门前问过了……我说要去见您,问他们跟不跟。”
“大伯说马脏了,得刷;父亲说顺手帮着搓搓鬃毛;三叔说车轮吱呀响,得调。”
李渊脸皮一跳,嗓子眼发紧:“就……这?”
“就这。”李韩点点头,顿了顿,又补一句:“千真万确。”
李渊胸口一闷,差点喘不上气。
气的!
这算哪门子大事?
真有国事军务,不来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