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不是偷,不是抢,是救
另一人接得更快:“牛都归了咱们,租牛?签契?发运?全卡在半道上!他们后头那套,根本推不动!”
众人脸上,终于亮了起来。
“还是张兄和刘兄反应快,要不咱们真得干瞪眼!”
众人神色一松,张家家主唇角微扬,语气平实:“诸位信得过我俩,肯把本钱押进来,那这事儿,就一定办得稳当。”
话音落地,席间紧绷的气儿便松了半截。王家家主立马起身,笑得敞亮:“哈哈哈,张兄这话,听着就踏实!”
“可不是嘛!没张兄牵头,谁晓得这活儿能赚出花来?”
“来,大伙儿端杯,敬张兄一杯!”
有人起了头,其余各家主也不落人后,你一句“高见”,他一句“魄力”,话里话外,全是热络。
就在厅内酒香浮动、笑语未歇时……
长安城外,一队飞鱼服身影已悄然停驻。
“将军,奉旨查探的各族收牛、租牛之所,都在这儿了,请您过目。”
离一处租牛场不远的黄土道上,一个穿常服的瘦高青年正拦住刚牵牛出来的老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各族设点的地方,你都摸清了?一家没漏?”
“回将军,陛下旨意下来那天起,属下就盯上了。哪家哪日开的场、几头牛、几个管事,笔笔记着,错不了。”
李君羡眼皮一掀,眸底光如刃。
他是行伍出身,锦衣卫初招人时自荐入的,如今坐到指挥使的位置。可底下人仍照旧称他“将军”……喊惯了,也顺心。
“好。后头的事,你心里有数。”
“子时动手,东西全运出来,送到指定地方。”
“夜行衣裹严实,脸蒙死,不留影子。”
“喏!”
……
天色一沉,街巷渐暗。
黑衣人影三三两两,无声无息地摸进各族租牛场。每人手里拎着桶,桶沿泛着青灰冷光,桶里绿水微漾,一股子涩中带腥的怪味。
众人静立于暗处,连呼吸都压着。
忽地,一道提双桶的黑影跨前一步,朝东南角阴影里低声道:
“将军,八豆熬的汁,八处全发齐了。”
话音未落,一道削瘦身影从墨色里踱出……正是李君羡。
他脸上再没白日里那点闲散,眉骨压着,下颌绷紧,一身夜行衣裹得利落,像把未出鞘的刀。
他走到队前,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面巾遮了大半的脸,缓缓吸气,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你们眼下做的,不是偷,不是抢,是救。”
“救关中几百万张嘴,救田里还没翻完的地,救你爹娘种的麦子,救你娃明年念书的束脩。”
“那些牛吃了草才有力气拉犁……草上沾了汁,牛病了,耕不动地;地荒了,粮就断了;粮一断……”
他顿了顿,喉结一动,“你婆姨灶上烧的火,你儿子碗里盛的饭,全得跟着断。”
“他们不说话,可都在等。”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的肩线,都绷得更直了些。
一股沉而硬的杀气,无声漫开……不是冲人去的,是冲命去的。战场上活下来的,身上都带着这股劲儿,今夜,人人皆有。
李君羡没动,只盯着眼前这群人。
直到一声齐喝撞破寂静:“请将军放心!此役不成,吾等不归!”
他嘴角略略一扯,极淡,转瞬即收。
自打接了李韩的令,他心里就悬着块石头。
不是怕难,是怕太容易。
让一群在刀口舔过血的人,去倒几桶水、换几捆草……这不是大材小用,是拿攻城锤去钉钉子。
更怕的是,人一松懈,钉子没钉牢,反倒砸了手。
所以今夜这番话,不是鼓劲,是勒缰绳。
见人眼里的光亮起来了,他不再多言。
招手唤来各路盯梢的探子,队伍即刻拆散,三人一伙,分头扑向八处租牛场。
……
长安城内,陇西李府。
厅堂烛火跳了一下,王氏青年眉头拧着,声音压不住疑惑:
“李叔父,这回牛病闹得正旺,本是咱们翻身的好时候。您非但不出手,还帮那位小皇帝稳人心……这步棋,晚辈实在看不懂。”
李昭坐在主位,指尖慢捻茶盖,听罢抬眼,目光掠过满座五姓七望子弟的脸,末了,只轻轻一笑:
“怎么?你们也觉得,老夫走错了?”
满堂一时无声。众人互看一眼,茶盏悬在半空,没敢落下。
五姓七望虽同气连枝,共为大唐最显赫的世家门第,
可彼此之间,高低深浅,从来分明。
这一代里,李氏稳居诸族之首,根基最厚、声势最隆。
眼下被天下人敬称“军神”的李靖,正出自此族。
场中五姓七望子弟垂首而立,无人应声。李昭唇角微扬,目光却稳稳落回最先开口那人身上……太原王氏的王琰。
“旁人都不说话,唯你开口。你是觉得,我错失良机,非但没趁势而起,反倒帮着那八岁小皇帝,与二十余家长安望族硬碰硬,对吗?”
王琰喉结一滚,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难……难道不是?此番局势,长安城里二十几家联手布网,只待水到渠成……咱们什么也不用干,跟在他们后头,照价收牛、照价放租,亏空早能补上,还能顺势掀翻那个屡次削我们权、压我们利的小皇帝!”
他声音越说越急,袖口微微发颤:“可叔父您偏不如此!反拉朝廷一道压价,稳住市价,侄儿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何?”
李昭听完,神色静了片刻,抬眼扫过王琰,又朝秦王府方向望了一瞬,才缓缓道:“你们心里都揣着话:李昭老了,糊涂了,放着现成的局不入,偏要往刀口上撞。”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下去:“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秦王府那位,真会坐看你们合谋、坐等你们得手?”
话音落地,他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全场:“自那孩子登基,各地豪族接连受制;轮到咱们五姓七望,更是步步紧逼。”
“我们也试过抗争。结果呢?一次比一次狠,一回比一回绝,直到今日,连喘口气都要掂量分寸。”
王琰眉峰一蹙,嘴唇刚动,李昭便抬手截住:“你要说的,无非是……李叔怕了?怕那毛孩子?”
众人齐齐一怔。李昭却笑得苦涩:“不怕是假话。可这份怕,不是怯懦,是心头发紧……他像站在暗处,看着我们落子,听着我们密议,甚至清楚我们哪日换茶、哪日添炭。”
“起初我还疑心,座中有人已向秦王府递了信。可后来,长安二十几家联手那阵子,我偶然看见……有几个人,混在那些府邸进出。”
“有人挑柴,有人拾粪,有人蹲在墙根讨饭,还有人牵牛过市,衣衫破旧,眼神浑浊。”
“那些贵胄眼皮子底下,人来人往,竟无一人警觉。”
他声音沉下来:“若非有支耳目遍布、隐于市井的暗桩,怎可能桩桩件件,全在他算中?我们败得那么快、那么惨,不是运道差,是早被盯死了。”
“现在,你们可明白,我为何宁肯挨骂,也不伸手?”
满场寂然。众人仰头望着台上老人,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泛灰。
“所以……眼前这盘棋,本就是小皇帝设的套?”
“十有八九。”
“怪不得李叔按兵不动……人家挖好坑,就等他们自己往下跳!”
想到自己方才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少人耳根发热,额角沁出细汗。更紧的,是脊背发凉……那位小皇帝的手段,他们早尝过滋味:但凡被他攥住把柄,轻则丢官,重则抄产,连祖坟上的松柏,都能被查出“逾制”二字来。
五姓七望,曾是大唐真正的脊梁。李渊开国时,圣旨颁到半路,常被某家家主一句话拦下;朝堂议事未决,某位老太爷咳嗽一声,满殿文武便屏息垂首。
可李韩登基不过三年,各房嫡支陆续去职,田契地亩被查出“隐匿浮粮”,盐引茶引层层削扣,连祖传的几处铜矿,也因“擅掘龙脉”被官府封了口。
昔日跺脚震三州,如今说话没人听。
王琰垂着眼,指甲陷进肉里,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嗤……
“李叔父,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众人齐刷刷扭头,目光钉在说话那人脸上:仍是太原王氏,仍是王琰,只是方才开口的是他堂弟,王珩。
“王家小子,这话你倒说清楚……莫非你觉得,我家主所言有误?还是你也认定,我家主真就俯首听命于那位八岁天子?”
话音刚落,一直冷眼旁观的陇西李氏子弟终于按捺不住,抬眼便刺。他盯住那个方才开口质疑自家家主的太原王氏青年,语气里裹着讥诮,却没半分遮掩。
那青年却似未觉锋芒,只将目光从李氏子弟脸上缓缓移开,扫过其余五姓七望在座诸人。
他神色如常,声音平稳:“李家诸位兄长,切莫多心。我对李叔父绝无半点疑忌。”
顿了顿,他抬手朝上虚拱一礼:“谁不知李叔父是五姓七望的主心骨?今日坐在这儿的,有人动摇,有人退缩,有人暗中松手……可李叔父不会。”
李氏子弟面色稍霁,怒意压下三分,但眼神仍如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