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是他亲手扳倒的?
少府监的人,怎会揣着拜帖踏进这等铺面……莫不是拿错了地方?”
伙计委屈地直跺脚,抬手朝前头隔间一指:“东家,小的怕认岔,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连张先生都唤来过目,他摸着帖角纹印,点头说‘假不了’!”
李洪亮顺着那手指望过去,目光落在墙角青砖砌的耳房上……那是他特意腾出来待客的静室,平日连账本都不许乱放。他喉头一紧,转脸看向刘富贵,声音压低了:“刘兄,你近来可曾招惹过谁?”
刘富贵皱着眉摇头,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磨出毛边的棉布:“李兄信我,这些年我卖的是粮,不是气。买主进门是客,官府来人也敬茶奉水,从没说过一句硬话、做过一件亏心事。”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少府监的差官……我连门朝哪开都不晓得,怎会得罪?”
李洪亮没接话,只盯着刘富贵眼睛看了半晌。他想起去年西市那场风波……几家铺子一夜换主,账房卷走银钱遁走,自己连夜收拾细软送妻儿出城。如今这帖子一落,倒像当年那阵阴风又卷回来了。
“怪就怪在这儿!”他攥紧拳头,“人家点名寻你,帖上朱砂印还烫着呢!从三品的衔,咱们俩加起来,还不够人家一道手令碾的!”
刘富贵垂着眼,指尖在案沿划了道浅痕,良久才抬脸苦笑:“躲不过,便迎上去。既点了名,我总不能缩在后头装聋作哑。”
他刚起身,袍角还没离凳,李洪亮忽地伸手按住他手腕:“且慢……我同你一道去。”
刘富贵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劝阻的话。
李洪亮已整好腰带,朗声一笑:“人是找你,可脚踩的是我的地界。真要掀了台子,碎的瓦片里,哪片不沾我的姓?”他拍拍刘富贵肩膀,“方才还说‘有难同当’,莫非刚热乎的茶汤,这就凉透了?”
刘富贵眼眶微热,把后槽牙咬得发酸,反倒笑出声来:“李兄这话,倒让我想起当年在灞桥分酒,你把最后一碗推给我时的模样。”他抬手理平衣襟褶皱,“走!今儿咱俩并肩站着,看他少府监的人,是来送礼,还是来拆房!”
两人刚跨出内院门槛,外头伙计慌慌张张撞进来,话音劈了叉:“李……李东家!外头来了个穿皂隶服的,说找刘掌柜,脸色铁青,手里捏着的拜帖……”他喘口气,嗓子发干,“少府监的印,红得能滴出血来!”
刘富贵脚下一顿,李洪亮已一把攥住他胳膊肘,力道沉得发烫。
“什么?!”刘富贵脱口而出,声音劈了岔。
“少府监……从三品……冲我来的?!”
李洪亮没应声,只侧身挡在他身前半步,朝伙计扬下巴:“请人进来。茶水不必烫,温着就行……咱们的客人,怕是赶了急路。”
“我确实不清楚缘由,不过李兄,我的为人,你清楚。”
“这些年,我刘某做事、营生,向来以诚为本。没亏过谁,也没招惹过谁,更不可能去得罪少府监这样的朝廷大员!”
李洪亮闻言,略一沉吟,脑中浮起刘富贵平日的行事……账目分明、遇事不推、对伙计宽厚,对主顾守信。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寸。
他这般紧张,并非无端。前番长安那些世家豪族联手设局,早让他栽过跟头:几处铺面被压价强买,自己险些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最后只得连夜收拾细软离了城,生怕连累老母幼子。
这回再不敢马虎。
“怪就怪在这儿……少府监的拜帖,怎会直送到你这儿?还点名要见你?”
“刘兄,那是从三品的实权官员啊!一个眼神就能叫咱们翻不了身,眼下可怎么应付?!”
刘富贵听罢,垂眼默了片刻,把近来经手的买卖、结交的人、递过话的官吏一一过了一遍。茶凉了,烟灰落了三次,仍想不出半点破绽。
他叹了口气,苦笑摇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家既点了名,我去便是。”
刚起身,李洪亮忽地攥住袖口,声音发紧:“刘兄且慢!我跟你一道去见那人……倒要瞧瞧,少府监底下出来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刘富贵脚步一顿,侧过脸,眼中掠过惊愕,随即又化作苦笑:“李兄,何苦如此?”
他心里透亮:这一同露面,等于把李洪亮也拖进泥里。从三品的分量,不用掰开讲,两人都懂……轻则丢铺子,重则蹲诏狱。
李洪亮却朗声一笑,拍了拍自己胸膛:“人是找你,可踏进的是我的门!你若真摊上事,我还能摘干净?”
“再说,咱俩刚说定的事……有难同当,有路同走。莫非刘兄以为,我李洪亮是临阵缩脖的软蛋?”
刘富贵喉头一热,眼眶微潮,忙低头揉了揉鼻梁:“李兄高义,我岂能不知?当初听说你回长安,我连新米都没顾得上验,脚底生风就奔你铺子来了!”
“话既然说到这份上,我还有什么好退的?”
“走!兄弟俩一块儿去认认,这位少府监派来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人整了整衣领,掸了掸袖口浮尘,相视而笑,抬步朝前厅去。
西市,万丰米行。
那阴郁中年男子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敲着扶手,话里没一句软的:“两位心里有数就好。我不让你们去,是替你们兜着……去了,怕你们回来连铺子招牌都挂不稳。”
刘富贵额角沁汗,赔笑:“大人说得是,我们就是随口一提,哪敢真去?是不是,李掌柜?”
李洪亮垂着眼应声:“是是是,大人一片好意,我们记下了,绝不去!”
男子脸色这才缓了缓,哼了一声:“要不是看你们还算明白,我早甩袖走了。”
“后果如何,我不多说……你们掂量着办。”
“还有几家铺子要跑,告辞。”
人影一消失,厅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晃动。
刘富贵盯着门槛外空荡荡的青砖地,哑声道:“李兄……这次竞拍,咱们怕是进不去了。”
李洪亮一脚踹翻脚边小杌子,木头撞墙闷响:“从三品啊!少府监出来的官,咱们草民能说什么?!”
“前头被世家当牲口使唤,刚喘口气,又碰上自家衙门里伸出来的黑手……这世道,穷人的脊梁骨,什么时候才能挺直一回?”
刘富贵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起来:“未必!这事,朝廷真可能管!”
李洪亮愣住:“朝廷管?他们自己人干的,怎么管?”
“最后还不是捂盖子、压消息、换个人继续嚼骨头?”
刘富贵却毫不迟疑,往前凑半步:“李兄,你离长安久了,有些事还不晓得……如今坐龙椅的,是个眼里不进沙子的主儿。”
“百姓喊他‘圣君’,不是图吉利,是真信他。”
“那些踩你头上拉屎的豪门,就是他亲自下旨,一锅端的。”
李洪亮猛地抬头,嘴唇微颤:“小……小皇子?真是他?”
“那些人,是他亲手扳倒的?”
“刘兄,这话……你可别哄我。”
刘富贵没答,只伸手,重重按在他肩上:“李兄,我刘富贵骗过谁?骗过你么?”
“生意做了这么多年,我的为人,你心里还没数?”
“这么说,事情真还有转机?我李家祖传的铺子,总算能回来了!”
刘富贵重重一点头,李洪亮眼眶一热,喉头一哽,话没说完,眼泪先滚了下来。
“李兄放心,有那位天生圣人在,万事都稳得住!”
刘富贵与李洪亮把全部指望,都落在了新登基的皇帝李韩身上。
与此同时,那名面色阴沉的男子,花了半月工夫,挨个拜访长安城大小商户,把话递到了位。
更叫人咂舌的是……不止他一个。
好些商户发现,前脚刚被他敲过门,后脚又有穿官服、带腰牌的熟面孔上门“通气”,连话术都差不多:
“上头意思,这次竞拍,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商人们嘴上笑,心里凉。
谁信这是公平买卖?
朝廷办的竞拍,反倒成了场哑戏。
可戏还得唱下去。
京兆府衙牵头,朝廷督办的商铺竞拍,照常开场。
……
长安,京兆府衙内院。
李君羡、王之涣、沈炼三人并排站在高台边,往下扫了一眼,眉头齐齐皱起。
“怪了……本地那些老商户,一个没露面?”
“莫非对陛下定下的竞拍章程,真有抵触?”
李君羡刚问完,王之涣没接话,只低头捻了捻袖口,片刻才开口:“圣上早有交代:自愿来者,方为竞拍;强拉硬拽,反失本意。”
“时辰到了,该开场了。”
三人不再多言,一齐踏上台阶,在前排落座。
王之涣坐定,目光扫过全场……坐着的,全是外地来的、或是新起的商户,本地大铺子的东家,一个不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各位远道而来,谢过捧场。今日所拍,皆为原属长安望族的铺面田产,权属清晰,契据完备。”
话音未落,底下已有人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王之涣朝旁一示意,侍卫立刻抬出一幅丈许长的大唐商埠图,哗啦一声,挂在府衙朱漆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