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4章 感我此言良久立
他望着那道立于紫霞深处的身影,叹了口气。
元婴修士即便凝成一蜕领域,催动之时也要先以神识统摄规则,再调动法力承载其中变化。
法力稍有不继,规则运转便会出现破绽;神识稍有迟滞,原本圆融法域也会显出薄弱之处。
宁守卿却已开始将自身法域的运转,炼入本源元婴法力之中。
这本该是化神灵尊成就元神之后,才逐渐着手打磨的功夫。
他尚未真正化神,竟已凭借精纯得异乎寻常的紫极真元,以及强大神识力量,提前迈出了这一步!
虽然眼下融入的还只是部分变化,可对于【分光】特性的驾驭,却已精细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这种人物,化神于他而言不过探囊取物,日后必是玄尊级的强者啊!”
数百股图腾神力被分散之后,每一股都要重新凝聚,每一股都在向符宝深处索取力量。
原本足以支撑整头两千丈巨兽持续征战的力量,就这样沿着数百处缺口,疯狂倾泻而出。
岳庭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那头巨兽的身形还在,气势甚至比先前更加凶猛,可藏在其胸膛深处的符宝本源,却正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衰弱!
“怎么会这么快......”他脸色白了下去。
这张五阶下品兽符若是正常施展,足以维持一刻钟左右;
纵然不能伤及宁守卿,也该逼着对方持续消耗法力,给洞窟中的庆辰多争取一些时间。
可眼下符力正被对方强行抽空!
轰隆隆!
巨兽另外三条爪臂同时压下,金色瞳芒也汇成一道横贯十余里的洪流,自霞天上方轰然垂落。
宁守卿眉心神光愈盛,紫金法印则在其掌势牵引之下猛然翻转,印底正正击中巨兽胸膛。
一圈宽逾千丈的紫色光环,从碰撞处向外扩散。
巨兽胸前那些半开半闭的眼睛,沿着光环经过之处一只只闭合,厚重的青黑躯干随之裂开。
已经被分散的图腾神力再也无法回归本体,反倒在层层霞光牵引之下彼此冲撞,迸出成片耀眼金焰。
“吼!”
那头两千丈巨兽最后一次昂起头颅,额前竖瞳尚未完全睁开,眉心已经被一道紫金霞光贯穿。
长啸戛然而止。
无数细小祭文从兽首、脊背与四肢深处浮起,继而接连崩灭,庞大兽躯化作一片席卷数百里的青黑光潮,迎着四方骨岭轰然散开。
轰!
宁守卿袖袍向下一拂。
百里霞纹随之沉落,将其中最凶悍的几道余波分引向无人骸沟。沟壑深处接连传来沉闷巨响,腾起骨尘久久不曾落下。
待最后一点金色瞳光熄灭,半空只剩下一小片枯黄兽皮,在风中轻轻一颤便化作了灰烬。
从符宝威能彻底展开,到图腾之力消散殆尽,前后不过十余息。
宁守卿伸出手,接住缩回掌心的紫金法印,眉心元神雏形也随之隐去。
至于那杆令无数猎者修士忌惮的灵宝魔幡,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岳庭望着空中那点渐渐散去的符灰,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消失了。
他原以为自己即便不能胜,至少也能让对方付出不小的代价。
如今才知道,自己拼尽所有争来的也不过是这十几息。
百里紫霞缓缓收敛,露出宁守卿清正平和的面容。
“岳道友。”
青年道人看着他,语气与先前并无不同,“这一招法术,贫道接下了。”
岳庭沉默几息,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我输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胸口那股一直撑着的气也散去了,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
他将灵光黯淡的法宝药炉收入气海,又低头抹去掌心已经干涸的血迹,这才重新望向宁守卿。
“岳某说话算话,可以跟你走。若到了陆家,他们非要拿我的命抵陆承曜的命,我也可以在那里自裁,只求不要再牵连旁人。”
宁守卿微微皱眉。
岳庭却没有等他开口,目光已经越过身旁破碎骨岭,望向百余里外的骸宫。
那里仍被层层银雾遮掩,看不见地下洞窟,更看不见养魂棺中的人。
“只是,我还欠萧兄一炉丹。”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答应过好几次了,到现在都没替他炼成。倒是他答应我的事情,件件都记着。”
说到这里,岳庭深吸一口气。
先前被法印震伤、被图腾余波掀飞时,他尚能咬牙撑住,此刻说起这一炉丹药,却忽然让他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为我们师徒花了那么多心思,我总想着等师父好了,便能安安心心地替他做几件事。没想到......”
宁守卿笑了笑:“陆家之事尚未查明,贫道并未断你有罪。方才答应过的事情,依然作数,道友不必先存死志。”
岳庭摇了摇头。
他相信宁守卿此刻没有骗人,可那毕竟是陆家,是有化神灵尊坐镇、背后又站着景阳玄尊的庞大世族。
他不想再争辩什么。
只是转过身,背对宁守卿,将衣摆上碎屑拂去,随后向着骸宫所在的方向,双膝跪了下来。
碎裂骨石硌在膝下,发出轻微声响。
岳庭俯身,双掌落地,额头重重叩在身前。
没有催动元婴法力。
宁守卿原本已经准备收起法印,见状动作停住,继而将掌中霞光尽数敛去,安静站在数丈之外。
岳庭一连叩了三个头。
“师父!”
第四次俯身时,他肩膀微微发颤,也许自己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远处,青冠道人已经回到骨岭边缘。
他原本满腹都是那张五阶符箓带来的惊惧与恼怒,看着岳庭跪下,还想冷笑一句。
此刻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来了。
骨尘被风吹过,拂动岳庭沾血衣摆。
那人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地向着远方叩头。
青冠道人怔怔看着,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处早已记不清模样的旧山门。
似乎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跪过。
那时他修为低微,心中所想不过是日后若有出息,总要报答授业之恩,总要护住几个待自己好的朋友。
后来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便不再记得这些了?
是第一次仗着宗门名号逼人退让,还是第一次中饱私囊、栽赃陷害?
青冠道人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出声。
第九个头叩下时,岳庭额前已经留下了一点鲜红血迹。
他俯身停了片刻,才直起腰,望着银雾遮掩的远处,低声道:“师父,弟子先走一步。”
说罢,他转头望向宁守卿。
“走吧。”
宁守卿目光落在岳庭脸上,眼中那份欣赏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