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堂堂回归
侧门外,一辆没有任何显眼家族徽记、但用料扎实做工考究的黑色马车已静静等候。
拉车的两匹马体格匀称,毛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栗色光泽,此刻正温顺地站着,偶尔甩动尾巴,发出轻微的响鼻声。
莱恩提着食盒,步伐平稳地走向马车。车夫是一位沉默的中年人,见状早已放下踏板,垂手侍立一旁。
就在莱恩准备抬脚踏上踏板时,他的动作停了片刻,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几片破碎的光影。
摇晃的、暖黄的书房灯光下,倾倒在地板上晶莹酒液残留的空瓶,还有……一双眼睛。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的眼眸,那蓝色比平时所见似乎更深,更迷离,仿佛氤氲着雾气,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他自己瞬间僵住的身影……
那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实质,只留下莫名的心悸和难以言喻的烦乱感。
莱恩皱了皱眉,将那点突如其来的心绪波动强行压下,同时也将脑海中那些模糊不清令人不快的碎片甩开。
酒这东西,果然还是少碰为妙,他以前几乎滴酒不沾是对的,越喝,某些记忆的边界就越是模糊不清,徒增烦扰。
他不再迟疑,抬脚稳稳踏上踏板,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内部宽敞,铺着厚实柔软的深色坐垫,整洁而舒适。
他将食盒放在身旁的座位上,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靠垫里,对前方隔着挡板的车夫平静吩咐道:
“去圣罗兰学院吧。”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刚刚属于他不久的、还带着许多陌生感的宅邸,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向着学院的方向驶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很久之后,一直保持着躬身送别姿态的老管家才慢慢直起身。
他脸上恭谨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挥了挥手,示意周围侍立的女仆们散去。
待众人离开,庭院中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才迅速转身,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回到宅邸内。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前厅,而是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位于一楼陈设简单却井然有序的管事房,反手锁好门,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精良的信纸,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特制墨水颜色略显奇异的羽毛笔。
几乎没有太多停顿,笔尖悬在纸上略微沉吟一瞬,便以一种清晰而迅捷的笔触书写起来。
很快,几行简洁却信息量不小的字迹出现在信纸上。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从抽屉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印有特殊徽记的火漆印,在蜡烛上烤了烤,将融化的猩红火漆滴在信纸卷好的封口处,用力按下。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房门,走到廊下,对着空旷的庭院某个阴影处,轻轻击掌三下。
一个穿着普通护卫服装,但眼神格外锐利行动无声的男人如同幽灵般从廊柱后闪现,单膝跪地。
老管家将封好的信件递给他,声音压得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送到皇女殿下的府邸。亲自交到殿下手中,不得经手他人。”
“是。”护卫简短应道,双手接过信件,贴身收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或言语,身形一闪,便再次融入庭院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老管家他轻轻舒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该去检查今日的食材采购清单了。
车厢平稳得感觉不到颠簸,身下是填充了顶级天鹅绒的软垫,触感柔滑如云,车窗挂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帘幔,此刻被金质的搭钩优雅地挽起,让午后慵懒的阳光和沿途变换的风景得以流入。
拉车的四匹纯血骏马步伐协调一致,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流畅地起伏,马蹄踏在王都郊外平整的硬土路上,驾驭它们的车夫背脊挺直如松,操控缰绳的手臂稳定而富有弹性,显然技艺精湛。
这无疑是王国顶尖的马车与御者,能将长途旅行的疲惫降至最低。
然而,距离本身并不会因此缩短。
从王都核心区到坐落在远郊山林间的圣罗兰魔法学院,仍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当最初的喧嚣与繁华被抛在身后,马车驶入相对宁静的郊野大道,时间便仿佛被拉长,只剩下车轮永无止境般的滚动声和窗外逐渐趋同的风景。
莱恩早已吃完了那盒制作精良的点心,他靠着柔软的椅背,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向后滑去的树影和偶尔掠过的田舍上,眼神却有些涣散,焦点并未真正停留在任何一处景物上。
总感觉昨天似乎遗忘了些什么重要的片段,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窥视,有光影晃动,有模糊的低语,有肌肤相触时异常清晰的滚烫感,可当他试图凝聚心神去捕捉时,那些碎片又如同水底的游鱼般倏然散开。
他抬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离开时无人相送,他并不意外。塞西莉亚身为皇女,王都风云的中心,自然有无数要务缠身,精灵研究院的建立想必也占据了她大量精力。伊露娅作为她的侍从与心腹,必然要留在她身边协助,直到诸事初定,才会一同返回学院。
而莉莉安和雷克斯……
想起昨晚宴会临别时,莉莉安兴奋与羞怯的神情,以及雷克斯依旧憨直却因获得爵位而显得格外郑重其事的脸,莱恩不由放松几分。
他们连夜返回罗森戴尔领是正事,雷克斯受封男爵,而他原本恰好就归属莉莉安父亲,罗森戴尔伯爵的管辖,无论是礼节性的拜见,还是正式接受分封,确立从属关系,都是必不可少的程序。
没有一两个星期,怕是回不来。
这么算来,回到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学院,短时间内,恐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这个认知让莱恩轻轻吁出一口气,王都的纷扰暂时告一段落。虚伪的寒暄、机锋暗藏的对话、觥筹交错下的利益算计,以及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宴会与未尽的波澜……终于可以暂时抛在脑后,紧绷了许多日的神经,似乎随着马车远离王都的城墙,而稍稍松弛了些许。
但这松弛注定短暂。